同一时间,禁宫之中,贤妃的淑安宫中。
比起皇后的凤仪宫来,淑安宫的景色其实更加好,建筑也更加精美一些。凤仪宫许久都没有翻新过了,淑安宫却是前两年才重新修葺过的。所以,虽然凤仪宫更加宽敞一些,但是住起来,还是淑安宫更加舒适。并且,距离皇帝的养心殿,也更加近。皇帝特地将此宫殿赐给贤妃,不得不说,算是比较偏爱她的了。
此时,贤妃乐慧君正端着一小碗鱼食,坐在池塘旁边懒洋洋的喂着鱼儿。纤手时不时的捻起几团喷香的鱼食往幽绿的池水里洒去,水里面的锦鲤浮上来争抢食物,一条条油光水滑肥头大耳,可见生活得很是惬意。
她喂完了碗里的食物,将其搁在一旁,动作优雅的拍了拍手掌之后问道:“今年暹罗国的贡品进上来了吗?”
一旁内监躬身应道:“已经进上来了,娘娘这边的赏赐刚刚已经送来了,娘娘可要去看看?”
乐慧君摆了摆手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暹罗国的东西泛善可陈,倒是他们那里的红翡翠很是不错。去年我得了一块玉佩并一支玉钗,品相都极好。今年的红翡翠,也不知道及不及得上去年的……”半晌之后她见一旁内监并不回答,秀眉微蹙说道:“你哑巴了?本宫问你今年的红翡翠品相如何呢!”
内监那本来就弯着的腰身顿时弯得更低了:“回禀娘娘,今年咱们宫里的赏赐中,并没有红翡翠……”
“怎么会?陛下知道本宫最喜欢红翡翠,若是有,一定会赐给本宫的。”贤妃那修得细细的眉梢一挑:“莫不是你们这些狗奴才,狗胆包天的昧下了?”
内监慌忙跪下,回禀道:“娘娘息怒,奴才们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实在是,今年暹罗国里,只进贡上来了一对血玉镯子……”
贤妃眼中寒光一闪,慢慢的说道:“莫非,陛下将那镯子赐给皇后娘娘了?”
内监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却并不敢伸手擦拭:“没有,陛下将那镯子,赐给,赐给……”他嗫嚅半晌,只是说不出那个名字来。
“不是皇后,难不成还是那贤德妃不成?”贤妃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她那个什么贤德妃,只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陛下半年也不曾踏足她的宫中一步,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一个封号也是没头没脑莫名其妙,贵淑德贤四妃里头都没有她这个人,看似超脱,其实根本就没有实权。就算是平时的待遇,也是照着昭仪的待遇来的。这么个压根不被陛下放在眼里的人,你难道要告诉我,陛下将那唯一的血玉镯子赐给她了吗?”她一双凤眼凛凛生威,只看得地下的内监几乎要趴在地上了,慌忙回答道:“启禀娘娘,不是贤德妃,是那还在宫外的薛小主啊!”
薛小主?薛宝琴!听到这个名字,贤妃顿时握紧了一双粉拳,长长的涂着嫣红色凤仙花汁的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去了。许久之后,她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那薛宝琴,不是说暂时不能进宫了吗?”很好,一向惯会装作贤惠大方的皇后也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可见那薛宝琴,给这个后宫里面的女人带来了多么大的威胁啊!
“确实如此。”内监终于找到空子抹了一把汗,回道:“可是陛下传旨说,因为体恤薛小主年纪还小,所以特准她在宫外多与家人相处一段时间,暂时不必进宫来。同时,还赏赐了大量的珠宝绸缎等物。其中,就有暹罗国的那一对血玉手镯。”说完这些话后他等着贤妃娘娘大发雷霆,已经有被迁怒的心理准备了。可是过了许久之后,他还没听到一点儿声音,于是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看了过去。视野里,一向风姿凛然艳冠群芳的贤妃娘娘,难得的神情怅惘,呆呆的看着天际那一片绚烂的彩色晚霞,喃喃低语道:“他是真的用了心了……”
莫名的,内监觉得,这个样子的贤妃娘娘,竟然有些可怜。
陛下对贤妃娘娘不能说不好了,赏赐都是头一份儿的,平时也常常来淑安宫里。可以说,在如今宫里不多的几位妃嫔中,贤妃的圣宠,绝对是最深重的。但是,他冷眼旁观着,宠是宠了,这爱,却未必。一个人若是真的爱着一个人,眼神动作是骗不了人的。陛下对贤妃娘娘,总是缺了一点子什么东西……他都能感觉出来,身为当事人的贤妃,怕是也能感觉出来的。从前没有对比也看不出来什么,如今有了对比……他有预感,这个后宫里,只怕是要风起云涌了。
沉默良久,内监还是壮着胆子开口说道:“娘娘何必忧心呢?您是除了皇后娘娘之外位份最高的了,又有公主傍身,陛下宠爱不衰。一个小小的还没进宫的秀女,哪里是您的对手?陛下不过新鲜几日,也就抛在脑后了。”
“是吗?”贤妃淡淡的说道,似乎并没有在内监的话语里找到安慰。她苦笑了一下,说道:“你是没有见过那个薛宝琴,你若是见了……怕是就连你这样去了尘根的太监,也是要动心的……”
闻言,内监忙笑着说道:“奴才是没有见过那个薛小主,不过奴才知道,满宫里,也找不出像是娘娘这般倾国丽色了。论起气势,论起品格,奴才就不相信了,一个小小的秀女,能比得上娘娘?”
贤妃还是没有展颜,挥退了内监,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倚在美人靠上看着斜阳落下。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落下去了……黑暗渐渐的降临,被黑暗笼罩住的她,神色更加晦暗不明。许久之后,她方才站起身来,慢慢的走进了殿内。
此时,皇后宫里的气氛,比起淑安宫来,也好不了多少。皇后依旧躺在床上,抹了深色的脂粉装病。她显然有些仓惶不安,看着床边的荷蕊说道:“陛下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我了,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荷蕊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但是她还是安慰皇后道:“不会的,您是陛下的结发夫妻,又为陛下诞育了唯一的儿子。在陛下心中您的地位无可取代,陛下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第10章 狗眼看人低
听了荷蕊的话,皇后却依旧愁眉不展:“可是,我就是感觉,陛下生气了……你说,陛下是不是知道我在装病了?”
荷蕊闻言默然了一下,便说道:“应该不会吧?两位大师都被咱们花费重金买通了,自从上一次他们进宫之后陛下并没有再次召见他们,怎么会知道此事真相呢?”
皇后轻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我这心里啊,就是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希望这一步棋,咱们并没有走错吧……”
皇帝对自己只有亲情和尊重,皇后不是感觉不出来。她本是个安静温和的性子,被皇帝护在他的羽翼底下几乎没有经过什么风浪,心性里依旧还保存着一份少女的天真。也因此被身边最信赖的宫女一撺掇,就做出了压制薛宝琴的事情来。而此时,她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
其实,就算是薛宝琴进宫得宠了又怎么样呢?从前贤妃那般深得圣宠,还不是不敢在自己面前放肆?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皇帝旗帜鲜明的站在自己这边,不允许底下的妃嫔们对自己不尊敬吗?犹记得当初贤妃生下公主之后,有一段时间很是在自己面前放肆了几回。被陛下知道后,狠狠的训斥了她,丝毫没有给她留面子。从此以后,满宫上下诸人,都知道皇后的地位是不容动摇的。如此这般,不就足够了吗?自己还奢望什么呢?如今自己已经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又诞育了陛下唯一的儿子,位置还不够稳吗?何必去跟一个小小秀女计较呢?如此想着,皇后心里的悔意,更是汹涌而来。只是现在后悔已是无用,她只能继续装病下去。否则,不就成了欺君之罪了吗?思及此,皇后更是深深的叹息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被选中的小主们逐一进宫,高高低低的,都得到了各自的封号。唯独宝琴依旧住在蘅芜苑里,仿佛被忘记了似的。因为当日那太监传旨的时候是直接在蘅芜苑里传的,旨意和赏赐只有蘅芜苑里的诸人知晓。而蘅芜苑又被宝钗姐妹收拾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事情轻易传不出去。因此,荣国府里的诸人不由得暗自议论,说薛宝琴是不是哪里冒犯了宫中贵人,因此再不得进宫去了。如是这般,那些惯会趋炎附势的小人们,对待宝琴的态度,便渐渐轻慢起来。宝琴却也不在意,只要不叫她当面撞见,她便完全不放在心上。
因为一些卑劣小人而使自己生气伤身,完全不值得不是吗?
另有一个林黛玉,处境与宝琴有异曲同工的相似。明明是带着林家两三百万的财产进的荣国府,偏偏被下人传成一草一纸都要用贾家的穷亲戚。暗地里,闲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黛玉本来心思敏感,那些话多多少少都会传进她的耳朵里。为此,不知道生了多少闲气,流了多少泪珠儿。再者她有一个心系的宝二爷,对着她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对着其他生得好看的女儿家的时候,便将她抛在脑后了。如是这般,黛玉在荣国府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虽有贾母疼爱,但到底不是自己家,处处不便。另外还有一个王夫人,对她虎视眈眈,恨不得赶紧弄死她,好给自己的侄女儿腾位置。怨不得她会做出那凄凉锥心的诗句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红楼诸女少有不可怜可叹的,唯独一个林黛玉,因为身世实在凄凉容貌和才华又实在惊艳,是宝琴从前很是喜欢的一个人物。如今又与她成为了朋友,少不得要劝说几句。但黛玉实在执拗,虽然听了宝琴的一些话不再因为下人的传言而难过,但是对于贾宝玉,她却是难以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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