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魔城。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从某条巷弄中隐约传来,一切都与往日无异,池少游走在街上。
在谢斩慈离开魔城,前往归墟后,她只将这件事告诉了楚寒铮,二人并未多做些猜测和布置,仅仅是提升了日常巡视的频率。
她和他,都相信谢斩慈会回来。
她走向城南,那方空置了许久的小院仍旧落尽灰尘,无人往来,然而,当她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经过那株枯萎许久的月见藤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棵月见藤上,不知何时,竟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透着淡淡的青,在晨光中泛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泽,像是一颗坠落在凡间的星辰。
第220章 来日方长
太溪谷深处,水流潺潺,雾锁千重。
谢斩慈沿溪溯流而上,溪水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两岸灵草丛生,越往上走,空气中药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花息,若有若无,像是月华凝结成的芬芳。
归墟归来后,他本应先回黄泉魔城,向池少游与楚寒铮报一声平安,但他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路向南,直至踏入这片阔别多年的山谷。
太溪谷的守山弟子认出了他。
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容,那双墨沉如夜的眼眸,纵使换了布衣素袍,收敛了满身魔气,也无法掩盖那股自骨血中透出的凌厉。守山弟子面色大变,正要示警,却被谢斩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不会伤人。”他说,声音平静,“我来找人。”
守山弟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了路。
谢斩慈穿过谷口的阵法,走过那些熟悉的药田与竹舍,一路向上。太溪谷的弟子们远远望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在谷中求医、身染诡疾的青年,也有人认出了他便是那位名动九州的魔尊,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因为他走得太笃定了,不似闯入,反而似踏上归途。
他沿着溪流走到尽头,水声渐响,积成一方静潭,上方石壁如削,爬满了崖壁上爬满了月见藤,藤蔓密密匝匝,叶片墨绿,其间缀着无数细小的白色花苞,有的已经绽开。
而檀鸾就坐在潭边青石上,静静地望着那片月见藤,身姿清瘦,墨发未束,垂落在肩侧,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又轻轻落下。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已知道来者是谁。
“你看,”他开口,声音清润如溪水漱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是白日,这花也盛放了。”
谢斩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细小的白花密密匝匝,缀满了整面石壁,如同碎星坠落人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月见藤本应在月华最盛时开放。”檀鸾续道,语气平淡,“如今它不分昼夜盛开,这九州的灵气,想必是尽复了。”
谢斩慈望着那片在日光下粲然绽放的月见藤,点了点头:“是的。我已去过归墟,重塑了轮回。”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话语落在檀鸾耳中,却让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檀鸾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一朵飘落在自己肩头的落花。
“那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都想起来了么?”
谢斩慈看着他。
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看着那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仿佛随时会决堤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世青翮褪去神羽、站在他面前,想起第二世那个在梦魇里呼唤着他姓名的阿檀,想起第三世那个抱着他冰冷的尸体、说要让九州为他陪葬的青衣医仙。
他想起来了。
甚至比檀鸾所知更多。
因为第三世,时光倒流,一切重来,檀鸾的记忆也被洗去了。那个在焦土之上抱着他尸体、让江河倒流、天穹破碎的青衣身影,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了。
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段故事。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檀鸾曾经为了他,几乎毁掉了整个九州。
“我知道。”谢斩慈说,声音平静,“你为何要抹去你我之间的同心血誓。”
“不是为了杀我,是吗?”
檀鸾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
“是为了杀你自己。”谢斩慈续道,“你取青莲道尊的心莲,是为了用分魂之法,将你的天魂分离而出,你要将血誓寄托在那缕所谓的最干净、最纯粹的天魂之上。”
“你以为这样,便能将满手鲜血的自己,与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割裂开来。你以为这样,便能让那个不染尘垢的‘你’,替你活下去,与我相伴。”
山风拂过,吹动檀鸾散落的墨发,也吹动他青色道袍的衣袂。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时光打磨了万年的玉像,温润,却冰冷。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也不是。”
谢斩慈一怔。
檀鸾续道:“我原已着手剥离天魂,只是,那日在魔城中,你说心悦于我。”
他惨淡地勾了勾唇角:“故而,复仇也罢,天地也罢,在你坦言心悦于我后,毫无意义,我不愿再放手,便归返太溪谷中,将那已剥离而出、正孕育肉身的天魂再度收归体内,只是那血誓,却还是消散了。”
“我不知你从何知晓这一切,谢辞,”檀鸾抬手,轻轻拉了拉谢斩慈衣角,“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惶恐和央求,谢斩慈知道这是为何。檀鸾在害怕,怕他知晓了檀鸾所谓的光风霁月、心怀苍生不过是引诱他的陷阱,檀鸾以为人皇是那等心怀天下、毫无私心的人物,于是便也学着那副样子,祈求谢斩慈的亲近与垂怜。
但檀鸾不知,谢斩慈想,无论此生他们重逢时,檀鸾是医仙也罢、是凡人也罢、是恶鬼也罢,谢斩慈永远会爱他,他正是为了爱他,才离开那方平静安宁的世界,返回九州。
即便找回记忆,他仍然认为,人皇未必是他,将军未必是他,甚至在那个被抹消了的时间线中的另一个魔尊谢斩慈也未必是他,即便都是他,且看那将军和魔尊,相同的魂灵也仍免不了互相争吵。
那又有何干系?往后余生,檀鸾身边只会有他、只会是他,万年又何妨,他难道给不了檀鸾更多万年、以抵消那漫长时光在檀鸾心中留下的印痕么?况且檀鸾已经愿意为了他,心甘情愿放弃万年的谋划。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潭边,在檀鸾身旁的青石上坐下,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在归墟之中,我见到了许多。”他望着檀鸾的侧颜,骤然勾起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你重新和我立血誓,我就告诉你。”
檀鸾闻言,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抬手,指尖轻轻捻住一片飘落的月见藤花瓣,在指腹间碾碎,那清冽的香气便在他与谢斩慈之间弥散开来。
“立血誓?”檀鸾轻轻笑了一声,“谢辞,如今九州轮回重塑,你若要与我立血誓,便不再是同生同死那般简单了,你永生永世都会和我绑在一起,再无转圜余地。”
“你当真想好了么?”
谢斩慈轻啧一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檀鸾的手腕,随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檀鸾,吻上了他的唇。
唇舌间尝到了月见藤的清冽香气,也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那是檀鸾的气息,是万年孤独与执念沉淀下来的气息,是他三生三世都未曾真正品尽的滋味。
良久,唇分。
两人之间隔着一线暧昧的距离,呼吸交错,气息氤氲。谢斩慈的额头抵着檀鸾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近得能看清那双青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说你想要这个么?”谢斩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坦然,“我给你。”
檀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斩慈,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花了万年时间谋划复仇,花了百年时间试图分离天魂,花了无数个日夜说服自己放手。
可到头来,谢辞只是这样看着他,只是这样吻了他一下,他便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谢斩慈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亲吻时不小心咬破的一点血痕。他的指腹摩挲着那点殷红,动作极轻极缓。
“谢辞。”他唤道,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无论你转世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找到你,把你锁在我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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