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那双眼在问他。
“你不记得了么?”
他不记得什么?
谢辞皱了皱眉,伸手接过了那本书。
同桌惊喜地睁大眼睛,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你看你看!超好看的!我保证你看了就停不下来!”
谢辞没有说话,翻开封面,看到了第一章 。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不进去,毕竟他对这种题材毫无兴趣。可是当他读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了上来,就好像这些文字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第219章 一朝春回
壶中的酒液,尽数倾尽了。
“所以,”谢斩慈放下酒碗,看向对面的三人,声音有些哑,“我不是穿越者。”
人皇微微摇头:“你本就是九州之人。”
“我只是回来了?”
“只是回来了。”将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某种释然的叹息,“你不觉得奇怪么,你在属于你的人世间从未有过挣扎求存的念头,来到这里,反而甘愿忍受那般折磨,也要活着走下去。”
谢斩慈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初合上那本书,来到九州时,在绥兰州谢家奴仆的耳房里受刑火灼烧遍体鳞伤,那时他的脑海中只有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十五年人生,和那本偏移真相太远的小说。
他曾经那样想要活下去,是因为他有一个即便被天道抹去记忆、转生他界,也想要去见的人,有一段无论如何也要扭转的未来。
“天道自有法则所在。”魔尊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来自另一方世界的故事不可完整呈现,你只得以如此方式唤醒自己。”
“不过我说,你还真是有意思,霸道魔尊,呵,怎么想出来的。”他随手挑起自己鬓边一绺墨发绕在指间,冷笑道。
“他并未对你有什么不公允的评价。”将军正色道,“而且,他回到了这里。”
“所以,”谢斩慈开口,打断了这段对他而言有些荒谬的自我间的口角,“你们是我的……”
“我们是你的碎片。”人皇说,“每一次转世,归墟都会截留一部分你的神魂。你带着残缺的灵魂降生,所以你不记得过去,所以你冷情冷性。”
“因为你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将军接过话头,“直到这一世。”
“这一世,你先宿命一步,找到了檀鸾。”魔尊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与他相识、相知、相守,你有了朋友,有了愿意为之赴死的信念,你的灵魂亦不再残缺。”
“你们早就知道。”谢斩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稳,“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知道了。”
人皇微微颔首,那十二旒珠玉垂落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你我的私情将一尊神明拉下九天,也必承其苦果。”
“你我需重塑轮回,才能扭转宿命。”将军接过话头,声音透过那狰狞的铁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而要重塑轮回,需要一个集人、神、魔三者于一体的人,散于归墟,以身补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斩慈身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映着某种极深极远的释然:“这个人,可以是你。”
“也可以是我们。”魔尊接口道。他斜倚在矮几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与谢斩慈一模一样的墨色眼眸里,却难得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洒脱。
“你体内流着人皇的血脉,承载着天魔的本源,又与那只青鸟立过血誓。人、神、魔,你三者兼备。”魔尊慢悠悠地说,“但你若散于此地,他怕是要把这九州再毁一次。”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也知道他有多疯,对我做过什么。”
人皇的声音无喜无悲,虽是问句,却并无半点询问的语气:“你不愿么?”
将军冷然接口道:“有的是人愿意。”
魔尊悻然,那张英俊冷戾的脸上浮起浅淡的薄红,他冷哼一声,看向谢斩慈,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那神明会倾尽一切,将这方天地连同他自己一并焚尽,只为将你的魂魄从虚无中捞回。”
“所以,”谢斩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要替我去。”
不是疑问句。
食过神明之心、已趋半神的人皇,以凡人之躯终结了不断蔓延的九州罪孽的凡人将军,同他一样将天魔本源收归己身的魔尊。
三者兼备。
人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左侧的将军。将军亦沉默着,那青铜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谢斩慈,眼中唯有空明。
魔尊则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谢斩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没有替与不替之说。”他弯下腰,与谢斩慈平视,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映着谢斩慈此刻十五岁模样的脸庞,“你是我们,我们亦是你。”
自始至终,人皇谢辞,将军谢辞,魔尊谢斩慈,从来都是同一人,记忆辗转,他的魂灵破碎又重组,却依然如初。
因与檀鸾相遇而新生的魂灵也好,散于归墟的碎片也罢,自始是如一的。或许冥冥之中,他就是为与檀鸾相遇,而诞生于世。
神思未定,这方宁静的、人间仙境般的山谷,在谢斩慈骤缩的瞳孔中,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墨色与色彩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片永恒的、灰白的虚无。溪流干涸,芳草枯萎,老柳垂绦化作飞灰,连那矮几上的粗陶酒碗,也在他眼前无声地裂开,碎成齑粉。
人皇端坐于原位,十二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那身玄黑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山川龙凤,正在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有人正将绣线上的金丝一根根抽走。
随后,他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为金色的温润光点,如萤火般飘向归墟深处。每飘出一缕,他的身影便淡一分,那件玄黑衮服便空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填补着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虚空。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向归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光雨所过之处,灰白的虚无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是干涸了万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滴雨。
将军仍站在原地,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谢斩慈,没有悲喜,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淡然。
他抬起手,摘下那副面具,露出一张与眼前的谢斩慈有几分相像的面容,只是颇年轻,带着几分未被抹去的少年意气,他死去时,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凡人。
面具坠落,在半空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归墟的灰白之中。
将军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透明。与那温润的金色光雨不同,从他体内逸散出的,是银白的光点,冷冽而坚定,像是月光凝结成的霜华。
那些光点飘向归墟深处,与人皇留下的金色光雨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河流在此交汇。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片银白的光雾,融入那片金色的海洋之中。
魔尊转过身,看向已然消散的将军和人皇,他没有回头和谢斩慈告别,甚至未曾看他一眼,他只是张开双臂,迎接到来的虚无,如同他迎接芈千凰手中的那把剑。
从魔尊体内逸散出的,是墨色的光点,深沉而厚重,像是夜色凝结成的露珠。
那些光点飘向归墟深处,与那金、银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三色光华在灰白的虚空中旋转、交融,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洪流,向着归墟最深处奔涌而去。
归墟之中,那三色洪流正在奔涌、旋转、下沉。金色的光芒温暖如旭日,银白的光芒清冷如霜月,墨色的光芒深沉如永夜。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向着归墟最深处坠落。
那些在虚无中漂流了万年的残魂碎片,那些被时间磨蚀殆尽的记忆残影,那些相互吞噬、彼此融合的混沌意识,像是终于听到了某种召唤,循着那道光柱的方向,缓缓汇聚而去。
九州万年断裂的轮回之路,正在重启。
谢斩慈站在那片正在复苏的归墟之中,看着那三道身影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归墟的灰白在他身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渐渐明亮的天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暖,最终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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