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片黑暗彻底将他吞没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213章 魔尊(6)
檀鸾静静地感受着怀中这具颤抖的躯体,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感受着谢斩慈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胸腔上,替代他失去了的心,跳动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谢斩慈散乱的发丝,动作极轻极慢,轻柔地将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墨发拢在谢斩慈耳后。谢斩慈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渐渐安静了一些。
那双墨沉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清醒的神志,只有一片被痛苦烧灼后的混沌与茫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乖顺地依偎在檀鸾怀中,双臂环过檀鸾的腰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檀鸾垂下眼帘,看着怀中意识混沌、毫无防备的谢斩慈,轻声开口,似是在问谢斩慈,又似再问自己:“芈千凰就这般好么?”
他的手指顺着谢斩慈的发丝滑到后颈,停留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跳动的脉搏,和心脏同频:“好到你为了来找她,不惜跑到我这方避世之地,引动刑火,将自己糟践成这样。”
谢斩慈没有回答。他听不见,也无法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搂着檀鸾,像是搂着这世上唯一能拯救他的东西,脸颊蹭过檀鸾的颈侧,留下一道滚烫的水痕。
檀鸾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他费尽心机造了芈千凰,将自己的天魂剥离出去,造了一个干净的、纯粹的、不染尘垢的自己,送到谢辞身边。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以为只要有一个干干净净的青翮去拥抱谢辞,他就能说服自己,那个肮脏的、满手鲜血的自己,至少还给谢辞留下了什么。
“既然她那么好,”檀鸾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又来招惹我作甚呢?”
他轻轻将手覆在谢斩慈脸上,感受纤长的睫毛在他掌心细密地扫过,带着朦胧的水意,他分不清那是刑火焚烧带起的薄汗还是泪水,谢斩慈的呼吸安静而均匀。
这并非寻常的睡眠,在太素目的青芒下,谢斩慈的神魂如一道被安然包裹在琉璃罩中的烛火,那刑火的灼烧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檀鸾只得以最为滞笨的方式封住他的五感,以防他神智尽溃。
这也意味着,眼下的谢斩慈,对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无从知晓,无知无觉,只余下最本能的意识,还在控制着这具身体。
无知无觉。
檀鸾轻轻将五指插入谢斩慈的指间,从谢斩慈怀中挣脱,失去了怀中温玉般的躯体,谢斩慈无意识地发出如幼兽失怙般的嘤咛,他伸出手,又在空气中徒劳地搜寻着檀鸾的衣角。
檀鸾看着他的睡颜,以及在睡颜中仍然紧锁的眉头,正欲离开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真可怜啊。”他澄澈的青目中染上些许疯狂的寒意,语气压得很低,那点惯常的、属于檀鸾的温柔的伪饰褪去了,只余偏执,不知是在评价谢斩慈,还是在评价他自己。
他再度俯下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自己,因孱弱的身躯而显得苍白的唇瓣贴向谢斩慈因紧咬牙关而破裂出血的嘴唇,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缱绻,任由那股混着药香和血腥的气息将二人共同淹没。
谢斩慈无意识地张开唇齿,与他交缠,他几乎是本能地追逐着那抹能平息痛苦的清凉气息。窗外,太一溪的流水声依旧潺潺,山风拂过千年古榕的枝叶,将这方竹屋与天地彻底隔绝。
两人的呼吸在方寸之地交织、缠绕,刑火天咒带来的暴戾的热褪去了,墨黑与青翠的衣衫在床榻边无声的交叠错落,另一重温度在这与世隔绝的竹扉内缓缓攀升,越来越像另一场大火。
檀鸾垂眸,他的墨发垂落在谢斩慈颊侧,谢斩慈唇上的血被他用唇舌抹去了,齿痕仍残留着,他的意识仍旧沉沦在檀鸾为他织就的一片昏蒙阴影中,他看不见眼前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是死死地攀附着这唯一的浮木,在对方带给他的狂澜中沉浮。
他如此乖顺,双目紧闭,睫毛颤抖,如此惹人爱怜,放任一个对他而言仅仅是陌生人的存在近乎疯狂地在他体内渴求着他的骨与血,爱与痛,欢愉与恨。
若他此刻清醒过来,会如何呢,檀鸾近似绝望地想,大抵是羞恼于身为高高在上的魔尊却在另一人身下雌伏,将此视作一种羞辱与伤害罢。亦或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不过爱慕者的一晌贪欢,一笑置之即可,在黄泉魔城中,他不是就有一位风华绝代的左护法么。
思及此,檀鸾心中骤然燃起一团悲凉的妒火,他修长的五指无意识地上探,猛地掐住了谢斩慈的脖颈。
那力道算不上多重,却足以令身下正耽于本能的人感到窒息,空气被掠夺,他本能地扬起修长柔韧的颈项,喉结在檀鸾渐渐收紧的指节下无助地滚动。他并未因此清醒过来,仅仅是睁开了眼,看向檀鸾。
那双极黑沉的眸光深处,所烙印的是檀鸾的身影,与高高在上普渡众生的神明相隔甚远,神像在妒火与爱欲的烧灼下褪去了描金绘彩的斑斓面目,只余下最原始本真的、不复高洁的本质。
那一瞬间的震颤和欢愉攀至最高处,炽热得近乎将两人神魂生生熔在一起,谢斩慈从檀鸾俯身吻下的唇舌中尝到被檀鸾的双手剥夺的空气,他的喘息逸散在最后的一个吻里。
檀鸾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谢斩慈颈侧几道红痕如此鲜明,这本是不该留在化神境的魔尊身上的痕迹,让他回想起那个仍是凡人的谢辞,在他们重逢的清晨,也这样乖顺地接受了檀鸾带给他的伤痕。
他颤抖着,重新将那被汗水浸透、面色潮红的青年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谢斩慈的肩窝,双手环着对方,谢斩慈安然地落入他无心的怀抱。
第一缕天光透过竹扉的缝隙洒入屋内,落在谢斩慈的眼睑上,带来一片温热的暖意。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竹制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他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正躺在木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昨夜那场焚魂蚀骨的剧痛,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斩慈微微蹙眉,撑着身子坐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内视了一番丹田,只见那缕苍白火焰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全然看不出昨夜那副要将他焚成灰烬的暴戾模样。
不对劲。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刑火突然反噬,那股剧痛来得迅猛无比,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场焚魂之火中失去意识,甚至可能就此陨落在这太溪谷中。
可他如今,却完好无损地醒了过来。
他试图回忆昨夜的细节,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只记得剧痛袭来,然后便失去了意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被救治的,完全没有印象。就像是一段被人刻意抹去的记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缺口。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向来习惯于掌控一切,哪怕是面对生死一线的险境,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可昨夜,他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失去了神智。
正蹙眉沉思间,竹扉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光涌入,一道纤细的青衣身影立在门口,背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檀鸾,但旋即那人步入门扉,谢斩慈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芈千凰。
“我就知道。”她走进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埋怨,“听闻谷中新收了一位重伤的病人,我便猜是你。堂堂魔尊,竟扮作病人,偷偷潜入我太溪谷中。”
谢斩慈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确认她完好无损、气色尚可,这才掀开薄被,站起身来,冷冷道:“跟我走。”
芈千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墨沉眼眸的一瞬,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好,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对太溪谷的人动手,尤其是我师尊。”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可。”
说罢,他转身便要来擒芈千凰的手臂,动作间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几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芈千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忽然顿住。
“等等。”她下意识地出声,伸手指了指谢斩慈的领口,“你身上那是什么?”
谢斩慈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锁骨处的痕迹,眉头一蹙,他抬手摸了摸那处皮肤,指尖传来的触感平滑如常,并无疼痛或肿胀,但那几道红痕却实实在在地印在肌肤上,与刑火天咒的灼痕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一瞬,眸色微沉。
芈千凰见他神色有异,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连忙收回手,了然道:“太溪谷地处南梧,气候湿热,多的是毒虫蛇蚁,想来是昨夜魔尊大人睡得沉,被什么不长眼的虫子叮了几口罢。只是想不到,连堂堂魔尊也会中这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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