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人,便是太溪谷的青鸾医仙,檀鸾。”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楚寒铮说完,便单膝跪地,低下头颅,静候谢斩慈发落,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坦然赴死的平静。
谢斩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寒铮,那双墨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怒非怒,似笑非笑,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许久,谢斩慈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荒诞:“起来吧。”
楚寒铮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谢斩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欠他的,已经还了。从今往后,你只欠我的,这次我饶你不死,没有下一次了。”
第212章 魔尊(5)
太溪谷外,层云叠嶂,雾锁千峰。
自青莲道尊陨落,太溪谷便以无上阵法隐去踪迹,凡俗修士纵使穷尽目力,也只能望见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寻不到半点仙家气象。唯有身怀特殊信物,或是被谷中医者引路之人,方能穿过那层看似寻常的山雾,得见谷中真容。
这一日,谷口守山的弟子正倚着古树打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似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他警觉地睁开眼,循声掠去,拨开层层密叶,便见一名身着玄色旧袍的青年男子倒在溪涧旁的乱石堆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乌黑的血迹,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守山弟子快步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气息,又搭上脉门一试,只觉此人经脉紊乱,丹田之中似有一团暴烈的火毒在肆虐,焚得他五脏六腑都几近枯竭。这等伤势,换作寻常医修,怕是早已束手无策。
“又是一个求医的可怜人。”守山弟子叹了口气,心下了然。太溪谷虽然封谷不出,但对于至谷前求医的人,尤其是重伤濒死者,却仍是会接入谷内施治,只不过在进入和离开时都以秘法封住对方五感,不让看清谷中阵法罢了。
他熟门熟路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朝虚空处轻轻一晃,那层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漾开,守山弟子搀起昏迷不醒的玄衣青年,快步没入其中。
谢斩慈是被一阵极淡的药香唤醒的。
那香气清冽而温润,不似凡俗草木的浓烈,倒像是浸润了千百年的灵泉雨露,丝丝缕缕渗入肺腑,连带着体内那股日夜灼烧的刑火之痛,都似乎被这药香抚平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朴却雅致的竹屋,装潢简素,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他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草席的木榻上,身上的玄色旧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白的里衣,伤口处敷着清凉的药膏,隐隐传来丝丝缕缕的舒缓之意。
“醒了?”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急不缓。
谢斩慈转过头,目光与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眸撞在一起。
那人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着一袭青色道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他手中正执着一柄小小的铜杵,在瓷臼中轻轻研磨着什么,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慌乱。
檀鸾。
谢斩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却不露分毫破绽。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刚刚苏醒、尚且茫然的模样,嗓音沙哑地开口:“这里是……”
“太溪谷。”檀鸾放下手中的铜杵,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拭了拭指尖,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你在谷口晕倒了,守山的弟子将你带了进来。你伤得不轻,丹田内有火毒肆虐,若非及时送来,怕是撑不过今夜。”
谢斩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他当然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为了让这场戏足够逼真,他可是实打实地催动了刑火天咒,任由那股焚魂之火在经脉中烧了小半日,才堪堪将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多谢救命之恩。”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行礼致谢,却被檀鸾轻轻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檀鸾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既然来了太溪谷,便安心住下,待伤势痊愈,再走不迟。”
谢斩慈抬眸,对上檀鸾那双泛着淡淡青漪的清澈双眸,心中一动,那人眼中并无半分怀疑或好奇的神色,他本以为此行会费一番周折,太溪谷如此谨慎,封山隐蔽,百年不出,面对他这等来路不明的求医人,却无半点盘问么?
“道友不问我是何人、从何而来么?”他开口问道。
“来太溪谷求医之人,不问来处,不问来意。”檀鸾轻声道,语气平平淡淡,“你既倒在我谷口,便是我太溪谷的病人。至于你是谁、为何受伤、伤好后要去往何方,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罢,他将盛着草药的瓷臼置于谢斩慈床头案几上,拂袖起身,温言道:“夜晚入睡前,将此药敷于伤处,可缓解一二,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看,道友自便吧。”
说罢,他便推开竹扉,迈步而出,那道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渐渐合拢的门扉另一侧。
是夜,夜凉如水。
谢斩慈躺在竹屋的木榻上,闭目深思,他并未入眠,自入道以来,他就勤耕不辍,将夜晚的时间尽数付于修炼之中。而今夜,他隐匿行迹乔装身份于太溪谷中,自然不可运转魔元以恐生变,但他的心绪,仍未平静。
白日里,他几乎翻遍了太溪谷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可芈千凰的气息,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丝毫不见踪影。这诡异的失踪令他颇感心焦。
以及檀鸾。
檀鸾待他,与待入谷的每一个病患都无不同,可越是如此,谢斩慈心中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芈千凰能看出刑火天咒的痕迹,檀鸾难道看不出么?
檀鸾真的没有认出他么?还是认出了,却装作不知?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充足的自信,知晓即便檀鸾对他发难,他也能全身而退,可檀鸾越是表现寻常,他反而游移不定。
正当他心神浮动之际,不知何时,丹田深处那股蛰伏的苍白火焰,悄然沿着经脉爬升而上。
谢斩慈瞳孔微缩。
他为了掩藏身份潜入太溪谷,有意引动了这刑火天咒,此举本是冒险,但他原想着若寻回芈千凰,在后者那近乎诡异的压制之力作用下,应当无妨,可如今,他未曾找到芈千凰,天咒便冲破了他的压制,猝然反噬。
剧痛来得太过迅猛,以至于谢斩慈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僵在了榻上,视线中竹苑里的陈设,青布的帷幔,都被烧灼成一片昏蒙纯白的阴影。
他只觉得自己在下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火海。火舌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烧穿了他的皮肉,焚尽了他的骨骼,连最后一丝神魂都要被这火焰吞噬殆尽。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可他已经无法控制,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沉沦。
沉沦在这无尽的痛苦之中,任由那火焰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在这片充斥着焚烧与毁灭的苍白世界里,谢斩慈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缕极淡的药香。
谢斩慈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他只知道,那股药香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榻边。
然后,一只手探了过来。
就在那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谢斩慈体内狂暴肆虐的苍白火焰,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般,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的缓和,让谢斩慈残存的意识抓住了一丝清明。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只知道那股药香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已经无法思考。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警惕、所有的伪装,都在那焚魂的剧痛中被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只有一个被痛苦折磨到极致后,本能寻求慰藉的空壳。
他动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一把抓住了那只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腕,那手腕纤细而温热,被他握住时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谢斩慈用力一拉,将那人拽向自己。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身形一个踉跄,半边身子压在了他的胸膛上。那股药香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不知道自己抱住了谁。
他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像是一只受伤濒死的困兽,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处可以栖身的巢穴。他贪婪地汲取着那人体内的气息,那气息如同甘霖,浇灌着他被烈火炙烤得干涸龟裂的神魂。
那苍白火焰仍在燃烧,却不再那么暴烈了,谢斩慈的意识在药香与体温的包裹中,缓缓沉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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