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存有血脉,尚可为正统,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这些年谢辞没有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唯一称得上亲近的孩子,是京中善堂里因战争或饥馑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谢辞的目光微微一凝,打断了陆玄机的话:“青翮呢?”
陆玄机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起那个人。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上神来过几次,想见陛下,臣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拦住了。”
谢辞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浑浊却依然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玄机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道:“嗯,别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陆玄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跟随谢辞三十年,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到如今的九州共主,他见过谢辞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但他从未听过谢辞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恳求他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臣遵旨。”陆玄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谢辞没有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烛火在案角跳动,在他消瘦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曾经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面孔,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陆玄机在床前跪了很久,才起身悄悄退出寝宫。
门外的长廊上,月光洒落一地银白。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青衣身影。
三日后,谢辞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这一次,连医师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针灸、汤药、熏蒸,都无法让他苏醒过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越来越细,体温也在缓慢下降,仿佛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具苍老的躯壳中流失。若不是连医师确认他还有一丝气息,任何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以为躺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连医师。”大殿的门扉被人轻轻推开,那人站在门口,不曾提步进入,他逆着光站,那样单薄,那样孤独,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人皇殿中,不知道该飞向何方,“我不进来,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药石无医。”连医师长叹一声,道。
青翮微微蹙眉,他仍旧谨小慎微地遵守着谢辞的遗命,不去看他,但他的手却轻轻抬起,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流入谢辞的眉心,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陈年的伤疤、暗疾、损耗,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
连医师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多年学医,从未见过如此医术,在这属于神明的伟力面前,他的凡人医术,似乎不值一提。
但谢辞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好转。
青翮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闭上眼,细细感应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绝望。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伤病,是寿数尽了。”
“上神,”连医师劝道,“人终有一死,这是凡人的宿命。”
“不。”青翮冷冷道,他看起来又像是那个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神明了,“我不会让他死的。”
第199章 帝王(10)
谢辞醒来时,身体分外轻盈。
仿佛沉睡了漫长冬季的河流在春天解冻,水流重新奔腾起来,他沉重如铅的四肢变得轻盈而富有活力,骨骼不再脆弱地呻吟,内脏不再扭曲地绞痛在一起。他睁开眼,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寝宫的雕梁画栋、窗棂上细密的纹路、帷幔上绣着的暗纹,一切都纤毫毕现。
低头看去,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此刻皮肤光洁,疤痕尽褪,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也消失不见。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鬓边霜雪般的白发尽数转回墨黑,皮肤紧致,双眸炯炯有神,这是他最鼎盛时期的模样,是他率领燎原军横扫九州、意气风发的巅峰时刻的模样。
“陛下。”连医师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到站在铜镜前的谢辞,手一抖,药碗差点滑落。他愣在原地,张口结舌,道:“陛下,您这是……”
他立即快步上前,放下药碗,抓起谢辞的手腕就开始诊脉。他的手指搭在脉门上,眉头先是紧皱,随即舒展,然后越皱越紧,他的神情在惊惶和困惑间反复变换,最终锁定在了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上。
“定是青翮上神庇佑,”连医师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昏迷期间,青翮上神曾来过,让臣去他住处取一味药材,臣依言煎药给陛下服下后,陛下的身体便开始恢复,竟是回到了鼎盛之年。”
谢辞狐疑地看向连医师,他发现,连医师的气色也似乎比往日好了不少,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之色,连眼角的细纹似乎都浅了几分,那双眼中,甚至沉着一抹淡淡的青意,但转瞬即逝,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生了错觉。谢辞缓缓开口,道:“连医师,你可觉得自己身子有什么异样?”
连医师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臣今晨起来确实觉得容光焕发,想必是陛下服下神药、身体好转,臣心中欢喜所致。”
谢辞的目光在连医师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恢复年轻后更加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而问道:“青翮呢?”
连医师的表情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他低下头,避开谢辞的目光,声音有些发涩:“青翮上神……他……”
“他怎么了?”谢辞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陆玄机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如常,道:“陛下,青翮上神已于昨日东渡,离开了九州,他说,他本就是神明,不该长久滞留人间。如今他最后为陛下赠上一份礼物,帮助陛下康复,九州安定,他便再无牵挂,便东渡而去了。”
谢辞闻言,心头那点因重返盛年而生的微末欣喜,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疑窦攫紧。他盯着陆玄机,试图从那张惯常沉稳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破绽,可陆玄机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里是纯粹的恭敬。
他沉默半晌,终是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长叹一声,道,“走了也好,本就是留不住的。”说罢,他转向陆玄机,神色已恢复至为人皇应有的庄重与冷静,“玄机,将这十余日积压的政务,尽数呈上来。”
陆玄机躬身应下,很快便有内侍鱼贯而入,将一摞摞几乎高过人头的奏章、文书安置在御案之上,来自九州的讯息日夜不停地汇入人皇殿。他批阅得极快,朱笔在纸页上划过,字迹沉稳有力,再无半分往日的颤抖。年轻的躯体里仿佛蕴藏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可以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处理完所有政务,而后只需小憩两个时辰,便又神采奕奕。
起初,他只当是青翮留下的神药功效太过霸道,将他的生命力强行拉升回了巅峰。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窃喜,想着能以此残躯,再多护九州百年太平。
直到那一日,他在御花园中不慎被一截枯枝划破了手指。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涌出。若是以前,这伤口至少得半月才能结痂,且极易感染。可这一次,不过眨眼功夫,那翻卷的皮肉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瞬间便平整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谢辞盯着那根完好无损的手指,心头猛地掠过一丝寒意。
然而,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
先是大旱。
整整一年,滴雨未降。土地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江河枯竭,禾苗尽数枯死。百姓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点湿润的井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史书中重现。谢辞动用国库,开仓放粮,又征调军队挖掘深井,可那干旱仿佛诅咒,无论多少粮食与水,都填补不了天地的裂痕。
紧接着,是瘟疫。
旱灾刚过,一种前所未见的恶疾在饥民中爆发。患者先是高热不退,继而全身皮肤溃烂,流出脓血,死后尸身不腐,迅速污染水源。太医院束手无策,连医师用尽平生所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疫情蔓延。九州卫戍军封锁了疫区,却挡不住死亡的脚步。
然后是霜冻。
时值盛夏,九州却突降大雪,寒霜杀死了所有侥幸存活下来的作物。严寒来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人们还穿着单衣,便在极度的饥寒交迫中死去。
岁饥馑,人相食。九州大地,千里焦土,万里尸横,起初是易子而食,后来便只剩纯粹的掠夺与杀戮。原本在谢辞治下渐渐恢复的秩序,如今像被白蚁蛀空的堤坝,在绝望的洪流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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