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魏戎,在统领燎国百姓抗击魔气时精神矍铄,半点看不出已经年逾百岁,但在黄泉魔城建起后,她却迅速地衰败了下去,仿佛支撑着她这些年走来的主心骨被抽走了。或者说,她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才等到今日。
元亨剑尊已活了万年,如今寿数耗尽,也属寻常。
“剑尊请入城说话。”谢斩慈侧身,让出一条路。
元亨剑尊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入城了,老朽这副残躯,也不便打扰城中百姓。你陪老朽去那边走走罢。”
谢斩慈没有拒绝。
他跟在元亨剑尊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松软的沙地,向西方缓缓行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起伏的沙丘上投下两道扭曲的剪影。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浑圆的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元亨剑尊的背影显得分外瘦削,位活了万年的剑尊,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与魏戎临终前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在死亡面前,终究是平等的。
两人默默行了一段路,直到身后的黑石城在沙丘的遮挡下渐渐看不见了,元亨剑尊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向东方那轮初升的朝阳,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的温暖与光明,尽数纳入肺腑。
元亨剑尊沉默了许久,久到那轮红日完全脱离了地平线,悬在半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老朽活了万年,见过太多生死,以为自己早已看淡。可真到了这一日,却发现,心中仍有挂碍。”
“老朽这一生,年轻时追随人皇征战,以为手中之剑可斩尽天下不平事。中年时眼见人皇病逝,被力量所惑,做出背主之事。晚年时守着雪风之巅的孤寂,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九州秩序因天地灵气渐稀,而日日腐朽。”
“老朽曾以为,只要守住手中的剑,守住更强大的力量,便能于这天地间无所不能,但继陆国师和连医师相继陨落,老朽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懦夫。”
“直到如今,老朽仍在怕,怕揭开那些旧事,会让九州陷入更大的动荡;老朽怕承认自己的罪孽,会让无妄剑宗万年的清誉毁于一旦;老朽怕面对人皇的英灵,怕他问老朽,为何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割肉剜血,看着我们曾发誓要保护的子民被抛弃在黄泉绝地,却一言不发。”
谢斩慈没有安慰,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剑尊远道来此,便是为了与晚辈说这些么?晚辈并非人皇,剑尊若要忏悔,不必与晚辈分说。”
元亨剑尊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转向谢斩慈,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老朽来此,一是为见你最后一面,二是为告诉你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归墟?”
谢斩慈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元亨剑尊会提起这个。他想了想,答道:“晚辈所知,归墟乃万物终结之地,万法湮灭之所。欲至黄泉,必渡归墟;欲渡归墟,必行割舍。割舍一视若珍宝之物,方能从空无中化出通路,抵达黄泉。”
“不错。”元亨剑尊点头道,“这便是归墟现在的样子,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归墟会有这般特性?为何必须割舍珍视之物,方能从中开辟通路?”
谢斩慈蹙眉,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原以为,归墟是元亨、青莲、玄机三位道尊创造出来,用于阻隔黄泉绝地和九州的一道天然屏障,故而设下了如此苛刻的法则,但元亨剑尊提起时,却仿佛另有隐情。
“请剑尊赐教。”他开口道。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似乎从未准备好揭开这个秘辛,又或许,这重秘辛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万年之久,只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整地交付出去。
“因为归墟,本不是用来隔绝黄泉的。”
第187章 重塑轮回
“因为归墟,本不是用来隔绝黄泉的。”
“归墟的本质,是众生轮回之所。”
谢斩慈瞳孔微缩,元亨剑尊的话语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元亨剑尊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层层沙丘与云霭,仿佛望见了那段被尘封的、比黄泉旧事更加古老的岁月。
“凡俗生灵,死后魂魄归于归墟,在归墟中涤净前尘,洗去业障,而后循着轮回之路,重返人间,开始新的生命。那是天地秩序的最后一环,是生命得以循环往复的根本所在。”
“原本,凡俗的魂魄走轮回之路,神与魔死后则归于天地,化为灵气与法则,反哺这方世界。三者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天地因此而平衡。”
“然而,人皇服下了那颗神心。”
谢斩慈心中一凛,隐隐触摸到了什么。
“神明之心,蕴含着最纯粹的神性与神力。人皇是凡人气运所集之人,又因他自散血肉与气运给凡人众,这份神力也就传承至凡人之间,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修士都沾染了这份神性,轮回的秩序便开始崩溃。”
“凡人的魂魄无法正常涤净转世,修士的魂魄也无法归于天地。归墟之中,越来越多的魂魄滞留不去,相互纠缠、相互吞噬,渐渐化为一片混沌的死域。”
元亨剑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只可恨,我们直到人皇肉身被刺杀,才发现这一点,但彼时已经太晚了。轮回已断,归墟已废,我们无法修复,只能将错就错,将那片已经沦为死域的归墟,引向西漠深处,作为隔绝黄泉绝地的屏障。”
“如此一来,归墟的混乱无人知晓,那些刺杀了人皇的凡人也可被隔绝于九州之外,永生永世不得出,不是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浓重的自嘲。晨光渐渐明亮,那轮猩红的烈日高悬头顶,远处的城郭中炊烟袅袅升起,那些凡人正无知无觉地开启新的一天。
他们没有瓜分过人皇血肉中的罪孽,甚至为解脱人皇蒙受了万年与魔兵苦战的苦厄,但归墟的覆灭,却也让他们共担苦果。
这天下,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
谢斩慈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剑尊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直视着谢斩慈,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老朽认为,你可以重建轮回。”
谢斩慈微微一怔。
“你体内有人皇的血脉,在黄泉中获取了天魔本源,又和神明立过血誓,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同时触及了人、神、魔三道边界的存在。归墟无法吞服你,亦无法改变你。”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重塑轮回,那便是你。”
谢斩慈闻言一怔。他与归墟间,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譬如陆观爻消散残忆一事。且恰似元亨剑尊所说,原本入黄泉时,他亦将此忘却,是承袭天魔本源后,才想了起来。
“剑尊大限将至前告诉我这些,是仍抱着一丝入轮回的希冀么,”谢斩慈缓缓开口,“要教剑尊失望了,我心已死,只愿守着这一座城。”
元亨剑尊闻言,却笑了,那笑声苍凉,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渐渐被风沙卷走,他咳嗽着,仿佛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朝气也随着那笑,断于风沙。
“不,老朽并非为自己求一个轮回。”
“老朽活了万年,手上沾满了罪孽。人皇的血,黄泉关下那些凡人的血,还有那些因老朽的沉默而枉死的无辜者的血。老朽死后,魂魄归于何处,是老朽应得的报应。老朽不求轮回,也不敢求。”
他声音嘶哑,道:“无论如何,老朽都会死,老朽陨落之时,毕生修为所化的灵气将逸散于天地之间,可以为这灵气日渐枯竭的九州,争取最后一点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之机,终究是有限的。若不能在灵气彻底耗尽之前,重塑轮回,让天地恢复自洽的循环,九州终将走向死寂。”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谢斩慈:“老朽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重塑轮回之事。如此,老朽也算是为自己万年的罪孽,做最后一点弥补。”
“而你,谢斩慈,”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残忍的弧度,“你嘴上说着只愿守着一座城,可这三年来,你收留了多少从九州各处逃难而来的凡人?你又默许了多少在九州混不下去的散修,在这黑石城中安身立命?”
“你若心中没有天下,你大可紧闭城门,任由外来投效者自生自灭,甚至你在最初都不会接受天魔本源,将这些凡人带出黄泉关,他们的祖上从未饮过人皇骨血,终其一生无法修炼,你殚精竭虑日日操劳护着这些人,化身魔尊,从未将他们视为负累。”
谢斩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元亨剑尊抬手制止。
“你不必否认。老朽并非在夸赞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心中是有天下的,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你以为自己冷心冷性,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你不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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