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是想起些旧事,道:“师姐看他不惯么?”


    池少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斩慈道:“谢氏有一年轻子弟名为谢玢,喜用火法,性情暴烈,想来若是为了复仇,一把火烧光那田家也未尝不可;而盱山畔荒僻,想来无人分得清赤龙真火与凡火有何不同。”


    池少游眼睛一亮,道:“属下明白。”


    两人又不再言语,并肩站了一会儿,塔楼的风裹着炊烟袅袅上行,日渐西沉而下,将这片城池笼在宁静祥和的光晕之中,一切都蒸蒸日上、井井有条。


    就在此时,后方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出现在楼梯口。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一件虽不华美、却干净整洁,料子舒适的青色短衫,背上是一只竹编的小箩筐,她爬上塔楼顶时,已是满头大汗,脸颊因疾行而泛起两团红晕,呼吸尚未喘匀,却一眼看见了站在栏杆边的谢斩慈。


    “城主!城主!”小姑娘拔高了嗓子喊他。


    “郭芸?”谢斩慈语气温和了些,“怎么跑来这里?是魏姨托你来的?”


    小姑娘正是昔年谢斩慈在三川口镇结识的郭芸,如今数年过去,她的眼神已经褪去了往日的呆滞懵懂,变得灵秀。


    她和郭婶是在黄泉魔城建起的第二个月,随那散修刘头儿一起来投奔的,谢斩慈自然是收留了二人。郭芸如今在城中跟着一个老药师学习,谢斩慈便将照拂魏戎的职责交给了郭婶母女。


    郭芸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圈却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哭腔:“城主,魏婆婆她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谢斩慈应以默然。


    他知道魏戎的寿数已经有一百一十余岁,这对于昔日与魔物征战,饱经魔气困扰的凡人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高寿。去岁冬天,她染了一场风寒,此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谢斩慈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降临时,他还是觉得太快了。


    他挥手撕开空间裂隙,示意池少游护住郭芸跟上,三人前后步入其中,顷刻便来到城西魏戎的居所前,这里和黑石城中大多的屋舍一般简朴,没有丝毫装饰,唯有墙角开了丛野菊,透出几股顽强的生机。


    谢斩慈踏入院门时,郭婶正端着一盆污水从屋内走出。她见到谢斩慈,眼眶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只低声道:“城主,您来了。”


    谢斩慈微微颔首,从她身侧走过,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豆油灯搁在窗台上,火光摇曳,将墙上斑驳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床榻上,魏戎那双曾经在黄泉关下指挥若定、令无数魔兵胆寒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浑浊而无神,仿佛已提前望见了那条通向彼岸的路。


    谢斩慈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说话。


    魏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眸费力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榻前那道玄黑的身影。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城主来了。”她的声音嘶哑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在喉头。


    谢斩慈伸手轻轻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数十年握刀、拉弓、操持生计留下的印记,是属于一个凡人战士的勋章。


    魏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回握住他,却终究没了力气,她望着谢斩慈,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清明。


    “城主,”她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老身要走了。”


    谢斩慈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老身替陛下守了百年的黄泉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三年前,老身终于看见九州的太阳时,老身就知道这一日不远了,凡人寿数终有尽时,有生之年得见天日,已是魏某之幸。”


    “城主不必为老身难过,”魏戎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悠远,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老身是去见陛下了,这么多年过去,陛下一定等得急了,老身要去告诉她,她的孩子完成了她的夙愿,带我们离开了黄泉……”


    她望向榻边,不再看向谢斩慈的方向,而是透过窗棂,看向远方那轮被昏黄的风沙包裹着的猩红太阳,如同一袭旌旗,一猎战袍,她追随着那抹猩红走了太远,现在,她的君主来接她归乡了。


    “陛下啊,黄泉路断,轮回寂灭,何处归乡,何处归乡,您所在之处,便是吾乡……”


    话音落下,魏戎的手忽然松了力道,那双浑浊却带着笑意的眼睛,缓缓阖上。


    第185章 葬礼之后


    按照黄泉关旧制,凡战死者、寿终者,皆以火葬送归。不棺不椁,不立碑铭,唯以薪柴为床,烈火为引,让魂魄随青烟升入苍穹,归于天地之间。


    这是黄泉关人世世代代的传统。在那片不见天日的地下,他们没有土地可供埋葬,没有石材可立墓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逝者的躯体交付火焰,让他们化作一缕烟,飘向他们此生未曾见过的天空。


    如今,他们终于站在了天空之下。


    魏戎遗容整肃,她换了皮甲,灰白的长发被仔细梳理过,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胸前,看起来又更像是那个征战的女将,而非垂暮的老人。来参加丧礼的人均手执一段枯枝,安放在她身侧,将她围拢。


    这其中有黄泉关的旧部,那些曾经追随魏戎在黑石城头浴血奋战的凡人将士,此刻站得笔直,如同他们当年列阵迎敌时一样。也有从各州逃难而来的凡人和散修,他们中许多人并不认识魏戎,但这三年来,他们在这座城中得以安居,知道这一切离不开那位老妇人的操持。


    待到所有人都为魏戎添了薪火,谢斩慈缓步上前,他仍旧是一身玄黑袍服,长发以一根素白麻带束起,在额间绕了一圈,池少游和楚寒铮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位置,俱是神情肃穆。


    谢斩慈抬手,一簇苍白的火苗自他掌心腾起,旋即脱离他手心,飞向那包围着魏戎遗体的柴堆,青白的火瞬间蔓延开来,将老人苍老而瘦小的身影吞没其中。


    谢斩慈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是魏戎的旧部,他的双眼在一次魔兵的袭击中受了重创,仅能隐约看见些光亮,但那火光燃起时,他的声音依然洪亮,那是在千百次的喊杀中练出来的嗓子。


    “黄泉路断兮,不见天光——”


    又有几个声音加入进来,然后是更多,几十个,上百个。那些曾经在黄泉关挣扎求生的人们,此刻仰着头,望着火焰,望着青烟,望着他们终于能够看见的天空,唱起了那首古老的、代代相传的送别歌。


    “铁甲犹寒兮,征人已往。”


    “烈火焚躯兮,魂归故乡。”


    “故乡何在兮,在彼穹苍——”


    魏戎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轮廓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团跃动的光与热。那歌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苍凉而辽远,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又向着高天之上攀升而去。


    谢斩慈站在人群前方,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他的身后是被火光映亮的、满怀真诚与哀恸的面容,火焰渐渐减弱,柴薪坍塌,发出沉闷的声响。灰烬在空中飞舞,如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飘散着,最终落入尘土。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调子舒缓而温柔,那是自万年前,人皇的时代起,就代代传唱的一首古老的歌谣。


    “一愿风调雨顺,二愿五谷丰登。


    三愿君行千里,平安归来早相逢。


    四愿儿孙满堂,五愿白发齐眉同。


    六愿来生再遇,仍是这人间好时节。”


    来生再遇,谢斩慈垂下眼帘。


    凡人们唱着送别的歌,以为魂魄会循着歌声升入苍穹,以为逝者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以为她会归于轮回,重返天地。但他们不知道,九州轮回路断,亡魂无所归依,只能消散于天地之间。


    魏戎的魂魄,不会去往来世。


    她会化作一缕青烟,升入苍穹,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点消散,回归天地,化为虚无。没有轮回,没有重逢,没有那个她心心念念的陛下在彼岸等她。


    什么都没有。


    那场丧礼结束后,谢斩慈独自一人回到了城主府的静室,暮色从敞开的窗口涌入,将室内的一切都浸入朦胧,远处的烟仍在袅袅上升,他分不清那是那位老人的余烬,亦或谁家升起的炊烟。


    他一手造就了这座城池,是他带着燎国的遗民走出了黄泉关,以一己之力震慑了四方宵小,给了这些人一个可以安心栖身的家园,可这一刻,他却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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