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右侧上首,一位身着玄紫道袍、面容清癯、气质沉凝的老道也开了口。他是太上正一宗当代宗主,杜阐,九州符修一脉的魁首,修为已至化神,地位尊崇。


    “海阁主所虑,不无道理。”杜阐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如电,“青莲道尊乃大乘修为,执掌太溪谷万年,陨落于谢斩慈之手,即便如谷主所言,道尊系自行剥离心莲后接战,实力非全盛,然瘦死骆驼比马大,谢斩慈能战而胜之,其战力绝不可等闲视之。”


    “我太上正一宗,以符阵之道立身,最重审时度势,谋定后动。”杜阐缓缓道,“若无十足把握,洞悉敌手根底,便贸然集结联军,兴师动众前往那魔气盘踞、情况不明的西漠,老夫恐怕,届时非是除魔卫道,而是将九州精锐,送入虎口,徒增伤亡,动摇正道元气。”


    杜阐这番话,比海无量的利益考量更显分量,一时间,殿中方才群情激昂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恐惧,这些中小型宗门的家主、宗主,至多修为不过金丹,面对谢斩慈,确实便如履下虫蚁,不堪一击。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元亨剑尊,又看向神色莫测的坤元道尊,最后落在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清微道尊身上,试图从这三位定海神针脸上看出些端倪。


    就在此时,一声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陈旧僧袍、面容枯瘦、双目却澄澈如婴的老僧缓缓起身。他手中持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正是天罡寺的慧极禅师。


    “海施主所虑,是世俗耗用;杜宗主所忧,是胜负成败。老衲愚钝,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檀谷主,亦请教诸位道友。”


    “西漠之地,黄泉绝境,自古便是荒僻不毛,人迹罕至,更无灵脉资源可言。谢斩慈据彼处立城,聚拢魔物,依檀谷主所言,是意图荼毒九州。然则,他若真有此野心,为何盘踞荒芜西漠,至今未见其魔踪东出,侵扰各州?”


    慧极禅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悲悯:“老衲居于岐余州,镇守煞气多年,这魔城起后,纷扰岐余百姓的煞气非但不曾加剧,反而减弱,倘若谢斩慈据守西漠,并无东侵之意,只是求一隅苟安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我佛门讲慈悲,亦讲因果。云笈覆灭,青莲陨落,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谢斩慈与檀谷主,昔日情谊深厚,九州共知,何以骤然反目,不死不休?”


    “此中蹊跷,未曾彻查明了,便要大动干戈,集结联军讨伐,老衲恐此举非但无益于消弭灾劫,反而会酿成更大杀孽,有伤天和啊。”


    慧极禅师这番话,角度又与海无量、杜阐不同,他从根本动机和事情蹊跷处发问,更隐隐指向了不必动兵的可能,尤其是最后提及谢斩慈与檀鸾旧谊,让殿中许多知道些当年传闻的修士,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时间,大殿之内,支持讨伐之声与反对疑虑之音交织,暗流涌动,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青衫温润的年轻谷主身上。


    檀鸾始终安然坐着,唇边那抹浅笑未曾褪去,仿佛海无量的质问、杜阐的忌惮、慧极的质疑,都惊不起他心底半分涟漪。


    待到殿中声音渐息,他才缓缓抬眸,那双青色的眼眸依次掠过海无量、杜阐、慧极,最终,又回到坤元道尊方向,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雅致。


    “海阁主言之有理,”檀鸾开口,声音清润,不卑不亢,“联军耗用,兹事体大,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道:“太溪谷承蒙恩师遗泽,万年积累,丹药一道,尚有些许薄名。若诸位道友决议共举义旗,讨伐魔孽,我太溪谷愿一力承担联军所需一切疗伤、回气、辟毒、镇魔之丹药供给,分文不取,直至魔氛荡平之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溪谷的丹药,向来是九州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寻常宗门世家,求得一颗出自太溪谷嫡系弟子的灵丹都要费尽周折,如今檀鸾竟承诺承担联军全部丹药供给,还分文不取,若是在讨魔途中,虚报损伤,多昧下两颗……


    方才被海无量问得面色发白的骆家主、陈宗主等人,眼中瞬间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看向檀鸾的眼神已不仅是敬意,更添了几分殷切。


    海无量富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深深看了檀鸾一眼,终究没再说话,缓缓坐了回去。商人重利,他再无立场反对。


    檀鸾的目光又转向杜阐,脸上笑意渐深,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头发寒,道:“杜宗主审慎持重,晚辈佩服,谢斩慈如今确实已有化神修为,不可小觑。”


    他略作停顿,续道:“不过晚辈听闻,自云笈书院覆灭,其门下诸多精研阵法的弟子流散四方,其中多数,已投往太上正一宗门下,继续研修大道,可有其事?”


    杜阐眉头一皱,然而并未出言反驳。符阵有同根同源之处,太上正一宗确实接收了不少自云笈书院离散的阵师弟子,甚至可以说,如今云笈阵师一脉,大半归于太上正一门下。


    檀鸾仿佛没看见他的神色,继续娓娓道来:“这些阵师弟子,亲历云笈覆灭之惨剧,对魔尊谢斩慈,可谓恨之入骨,同仇敌忾。他们投身贵宗,亦是怀着为正道尽一份心力、有朝一日能为师门雪恨之志。”


    他微微叹息,略带讽意道:“只是不知,若这些弟子知晓杜宗主面对覆灭其师门的魔头,竟也畏首畏尾,不敢攫其锋芒,又会如何作想呢?”


    他这话锋芒不显,其中蕴含的深意却是昭然若揭,杜阐面色一沉,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但檀鸾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竟一时难以反驳。若强行反对,不仅得罪了太溪谷,更会寒了门下新归附的云笈弟子之心,甚至可能让太上正一宗背上怯战之名,威望大损。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檀鸾之言。


    最后,檀鸾的目光,落在了慧极禅师身上。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青色的眼眸直视着老僧悲悯的双眼,缓缓道:“慧极禅师慈悲为怀,悲天悯人,晚辈感佩。禅师所言西漠荒僻、魔踪未东出,看似有理。然则,魔性狡诈,岂可以常理度之?今日不东出,安知非其蓄力蛰伏,以待时机?待其魔功大成,魔城稳固,届时再东出为祸,恐我九州已措手不及!”


    他声音渐冷,继续道:“至于禅师所言情谊,本为晚辈私事,不足为外人道。然禅师既提及,晚辈便多言一句,大义当头,岂能因私情而废之。”


    不等慧极禅师开口,檀鸾话锋再转,语气陡然锐利:“倒是禅师,一再为魔头缓颊,晚辈倒想反问一句,禅师座下俗家弟子池少游,叛出佛门,如今正是谢斩慈座下头号魔将,册为左护法,且谢斩慈当年前往黄泉之前,最后一个落脚之处,正是贵寺!”


    他抬手,轻抚过髻间发簪,动作温柔,声音却冷:“禅师今日殿上所言,又究竟是遵大义,还是徇私情呢?”


    慧极禅师面色一变,一双澄澈的眼眸中,终是涌起了惊怒的波澜,然而檀鸾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已转身面向三位道尊,躬身一礼,朗声道:“还请三位道尊定夺大计。”


    檀鸾这一番连环应对,有理有据,有诱有压,有悲情有质问,将三大势力的反对意见逐一化解、甚至反将一军,支持讨伐的声浪,再次抬头,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无数目光灼灼,望向三位道尊,等待最终的决定。


    第175章 魔尊亲临


    无数目光,或炽热,或算计,或犹疑,或恐惧,但无一例外,都投向了大殿之上岿然未动的三位道尊。


    坤元道尊端坐如大地,面上无波无澜。元亨剑尊依旧阖目,枯瘦的左手搭在膝头那柄凡铁剑上,仿佛已然神游天外。清微道尊拨弄茶盏的动作停了,杯盖与盏沿轻触,发出一声极细微、却在此刻清晰可闻的脆响。


    三人皆未言语。


    这沉默,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压迫。方才被檀鸾言语再度点燃的激昂,在这沉默的浇灌下,竟有了些微冷却的迹象。一些心思活络的家主宗主,已开始暗自揣度三位道尊这讳莫如深的态度,究竟是何意味。


    檀鸾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待那最终落下、注定会符合他预期的决定。


    “呵。”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即将抵达顶点,连坤元道尊都似要微微启唇之际,一声极轻、极冷,却又清晰无比,仿佛贴着每个人耳廓响起的嗤笑,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下一刻,大殿中央,空间犹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排开,纯粹的、幽邃的黑暗自那裂隙中渗出,迅速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黑袍如夜,骨枪如雪,周身魔息压得殿中气氛凝然一滞,他就那样静静地立于大殿中央,立于九州仙门各方巨擘的环视之下,立于昔日挚友檀鸾的身侧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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