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谢斩慈带她看过黑石城中光景,她就步履未停,立即从落雁泽赶回了总舵,径直面见了坤元道尊,将黑石城中亲眼所见、所感,连同谢斩慈之言,巨细靡遗,和盘托出。
然而,坤元道尊并未告知她任何内心决断,只是静坐许久,最终,只对她说了八个字:“我已知晓,会期如常。”
岳峙渊深知师尊性情,坤元道尊执掌散修盟数千年之久,思虑之远,绝非她所能揣度。师尊既然不说,她便不问,只需依命行事。
今日,她的职责之一,便是前往客院,请那位如今身处风暴眼中心、亦是会议关键人物的太溪谷新任谷主,檀鸾。
檀鸾下榻的客院位于总舵深处,环境清幽,引了一脉活水绕院而过,植了些四季常青的灵竹,倒是颇有几分太溪谷的雅致意味。
院门虚掩,岳峙渊抬手,指节轻叩门扉,肃然道:“檀谷主,平舆州会在即,岳峙渊奉家师之命,特来相请。”
院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岳道友请进。”
岳峙渊推门而入。小院不过方寸之地,陈设简单,一石桌,二石凳,角落一丛修竹。檀鸾就站在竹前,背对着院门,似乎正望着那青翠的竹叶出神。
他今日仍是一袭素净青衫,布料普通,并无任何华饰,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种经年不变的、近乎刻入骨子里的温润雅致。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依旧清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边噙着一丝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然而,当岳峙渊的目光触及他发间时,心头却是莫名一悸。
鸦色的发髻上,简简单单插着一枚发簪,簪身如竹如玉,光华流转,生机盎然。
岳峙渊认得这枚发簪。
小衍洞天之中,谢斩慈与檀鸾情谊甚笃,她看在眼里,这枚青枝发簪,她虽然不知来历,但观其并非凡品,再结合洞天内险象环生种种,便知道谢斩慈是如何才能得到的。
昔日情谊信物,如今仍簪于发间,而簪子的赠予者,却已成簪子主人明日欲集结天下共讨的魔尊。
饶是岳峙渊心性坚毅如铁石,此时看到这极具反差的一幕,一股复杂的情绪仍漫上心头。
“檀谷主。”她按下心绪,抱拳行礼道,“会盟将于一个时辰后开始,请您先行移步大殿。”
檀鸾微微颔首,笑容未变:“有劳岳道友亲自前来。请稍候,我这便随你去。”
他的态度自然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议会,而非决定是否要对昔日挚友发动讨伐,目光掠过岳峙渊时,那双青色的眼眸依旧温润,却让岳峙渊觉得,那温润之下,似有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过往情谊的波澜,也映不出可能掀起的血海。
岳峙渊侧身让开道路,垂眸道:“谷主请。”
大殿位于散修盟总舵的核心区域,其建制不类寻常宗门那般追求巍峨肃穆,反而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圆融务实的恢弘,殿内格局开阔,并无过多华丽装饰。
此时,大殿中济济一堂,九州有头有脸的宗门世家代表几乎悉数到场,依照地位、实力与亲疏关系,各自落座于大殿两侧如雁翅排开的座椅中。
会盟地处散修盟地界,坤元道尊自然是高居首座,她周身无丝毫迫人灵压,然端坐其上,便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仿佛与脚下大地脉息相连的浑融气度。而她的左手边,正是元亨剑尊,双目微合,仿佛对殿中一切漠不关心。
右手边,则是丹阳剑宫之主,清微道尊,他正手捧一盏清茶,以杯盖徐徐拨着浮叶,动作优雅,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散的虑色。
岳峙渊将他引至仅次于三位道尊主位的左侧上首座席,便默默退至师尊坤元道尊座后一侧,垂手侍立。
檀鸾安然入座,姿态依旧是从容不迫的雅致。距离仙门大比,不过寥寥数月,那时,他是太溪谷惊才绝艳的嫡传,是青莲道尊捧在手心的爱徒,是温润仁心、未来可期的医道新星。而如今,他仍是那副温润样貌,身份却已是执掌一方顶尖道统的檀谷主。
待到檀鸾落座,坤元道尊便及时开口道:“诸位道友远来辛苦,今日请诸位齐聚平舆州,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
“数日前,魔尊谢斩慈据西漠,立魔城,戕害青莲道尊,另有传言,云笈书院道统覆灭,也与其息息相关,然则,是否当集结联军,行讨伐之事,事关重大,牵涉极广。故特邀诸位共商,各抒己见,以定行止,檀小友,会盟既是你的建议,便由你先说罢。”
她话语简洁明了,用词中立而谨慎,将问题直接抛了出来,未有任何自身倾向的表达,然而当“戕害青莲道尊”几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时,众人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聚焦在檀鸾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悲痛、愤怒,或是其他任何情绪。
然而,檀鸾仅仅是垂眸起身,对着三位道尊及在场众人,拱手环施一礼,动作彬彬有礼,旋即不疾不徐开口道:“恩师一生悬壶济世,所愿不过九州清平,生灵安泰。今魔氛肆虐,西漠魔城俨然已成疥癣之疾,若不及早根除,恐遗祸无穷。晚辈不才,蒙恩师临终信重,传以道统,敢不竭尽绵薄?”
他略一停顿,青色的眼眸中光华流转,扫过众人,那目光依旧清澈,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洞察人心的力量,让一些心怀犹疑者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谢斩慈以魔道之身,擅据西漠,聚拢魔物,所图必然非小。黄泉绝地,向为封印上古凶煞之所,彼竟能于此立城,其中诡谲,细思极恐。更兼其修为进境诡异,短短时日竟能晋升化神……”
他适时止住,未尽之言反而引人生出更多忌惮与猜疑。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坚定:“魔道猖獗,正道式微非一日之寒。云笈书院前车之鉴不远,若我等仍存姑息之心,各行其是,恐他日魔焰燎原,悔之晚矣。晚辈恳请诸位前辈、道友,暂搁门派之见,共举义旗,匡扶正道,涤荡魔氛,还九州一个朗朗乾坤!”
言罢,他再次深深一揖。
殿中一片寂静。檀鸾这一番话,情理兼备,姿态放得极低,又将讨魔之举拔高到九州安危的大义名分上,更隐晦点出谢斩慈修为诡异、可能与黄泉凶煞有关的莫测危险,许多原本观望的中小宗门代表,脸上已露出意动之色。
“檀谷主此言,字字珠玑!”话音刚落,一名赭色锦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修士激昂道,这是南梧州境内某个修仙世家的家主,素来为太溪谷马首是瞻,“谢斩慈如此魔头,岂能容他坐大,愿附檀谷主骥尾,共襄除魔义举,以正乾坤?”
“骆家主所言极是,”另一侧,一位精瘦老妪也接口道,她正是琅琊州境内一个二流宗门的宗主,云笈书院覆灭后,几家小型宗门如今斗得不可开交,都想成为琅琊州新的一方豪强,“老身听闻,那魔头在西漠所建魔城,煞气冲天,其中必有邪法蹊跷,意图荼毒九州,我覆海宗,亦愿追随檀谷主,讨伐魔孽!”
这两人一带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殿中陆续响起附议之声。多是些实力在中游、对自身安危更为敏感、或曾与云笈书院、太溪谷交好、又或单纯想借此攀附檀鸾这新任谷主的世家宗门,言辞或慷慨,或恳切,或忧虑,核心意思却是一致:谢斩慈乃大患,当共讨之。
岳峙渊侍立在坤元道尊身后,眼帘低垂,掩去眸中冷光。她目光扫过那些或激动、或算计、或随大流而面露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面孔,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檀鸾既然提出平舆州会共商,便不会毫无准备。
然而大殿之上,真正的定海神针,三位道尊,依旧保持着沉默。
第174章 巧舌如簧
未及几位道尊开口定调,大殿之中渐起的附议之声中,却是响起了不同的声音,让殿中的喧腾为之一静。
先是左侧中段,一位身着深蓝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他袍服上以银线绣着浪涛云纹,十指戴了数枚光华内敛的宝戒,正是九州最大商行四海阁阁主,海无量。
“檀谷主大义凛然,海某颇为佩服。”海无量开口圆滑,然旋即话锋一转,道,“只是,集结联军讨伐西漠,非同小可,大军开拔,沿途补给、法器损耗、修士抚恤,皆是天文数目,仓促兴此大军,钱粮从何而来?损耗由谁承担?若战事迁延,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方才喊得最响的中小宗门家主,缓缓道:“骆家主、陈宗主慷慨激昂,海某敬佩。却不知贵家族库中灵石,可够支撑麾下子弟远征三月?贵宗门内丹器储备,可堪一场硬仗损耗?”
那被点名的骆家主与覆海宗陈宗主面色微变,一时语塞。殿中不少方才随大流附和的家主、宗主,脸上已露出迟疑之色,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底蕴本就不厚,若真要被摊派巨额军资,或是被迫派出精锐弟子参战,一旦折损,便是动摇根基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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