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峙渊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环顾这座在绝地中倔强生存的城池,感受着那百万微弱却坚韧如苇的生命脉动,又想起九州即将在平舆州汇聚的风云。最终,她什么也没承诺,只是对着谢斩慈,郑重地,拱手一礼。
“我会将所见,如实禀明师尊。”她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谢斩慈一眼,又看了看这座黑石城。
谢斩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再次划开空间裂隙,“走吧,我送你回落雁泽。”
落雁泽的夜,比离开时更沉了几分。残月斜挂,清辉泠泠,洒在无边的芦苇上,镀了一层惨淡的银边。水泊映着碎星,静得只剩风吹苇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沼泽深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水禽的孤啼。
空间裂隙无声合拢,两人重新立于实地,依旧是那片开阔的黑水潭边,仿佛方才那场跨越万里的瞬息往返,不过是月下的一场幻梦。
岳峙渊站稳身形,她没有立刻离去,反而转过身,面对着同样静立水波之上的谢斩慈。
“谢道友。”岳峙渊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先前公事公办的意味,“我还有一问,纯属私谊,你可答,亦可不答。”
谢斩慈抬眼看她,墨色的眸子在月下显得幽深:“岳道友但问无妨。”
岳峙渊叹道:“你与檀鸾道友,昔年情谊,九州皆闻,何以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风吹过,掀起谢斩慈额前几缕碎发。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岳峙渊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一阵稍疾的风掠过潭面,吹皱一池冷月碎金,他才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谢斩慈坦然回答。
“我曾以为,我与檀鸾,是天下最了解彼此的人,但我深藏有秘,从未和他谈起,他亦有那样多的事瞒着我,我和他看似命魂相牵,实则连彼此究竟是谁都不清楚。”
岳峙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喉头滚动,终究是问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问题。
“那若是檀鸾道友汲汲营营至今,所求的……当真是九州倾覆,万法同寂呢?”
她紧紧盯着谢斩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会如何?”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岳峙渊那双坦荡而执拗的眼睛,望着倒映在她眼中、自己那双被魔气染得墨黑的眼,仿佛也望见了太溪谷中,药香氤氲间,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青色的眼眸。
良久,他移开了视线,道:“平舆州会上,自有分晓。”
岳峙渊心头微震。她还欲再问,可谢斩慈已不再给她机会。
黑袍微荡,他对着岳峙渊,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告别。下一瞬,周身魔元如潮水般收敛,那立于水波之上的身影,便如同投入潭中的月影,悄无声息地淡去、消散,再无踪迹可寻。
风掠过无边的芦苇荡,浩浩荡荡,奔向不可知的黎明。
平舆州以东万里,莘阳州,栖霞岭。
栖霞岭山势并不险峻,群山连绵,如一道绚烂的彩色屏风曳于大地,日光尽数泼洒其上,翻涌出金红、赭朱、绛紫层层叠叠的浪,仿佛整座山岭都在寂静地燃烧。
而那闻名九州的丹阳剑宫,便坐落在这片燃烧的霞色深处。
谢斩慈和楚寒铮收敛了周身气息,扮作两名风尘仆仆的散修,行至山门前,石阶前立着几名值守弟子,皆着丹阳剑宫标志性的玉色剑袍,气息凝练,目光警觉。
“止步。”为首的守山弟子抬手拦住,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道,“此乃丹阳剑宫山门,非请莫入。二位道友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谢斩慈拱手,语气平和道:“在下姓谢,一介散修,身边这位是我师弟,我二人乃北地散修,早年游历时,曾与贵宫霓霜峰明霰真人有过数面之缘,蒙其指点,受益匪浅。近日路过莘阳州,特来拜会,以谢旧谊。”
“明霰师叔?”那弟子眉头微皱,打量两人几眼,摇头道,“二位来得不巧。明霰师叔月前心有所感,已闭关冲击元婴之境,如今霓霜峰封山,谢绝一切外客。二位请回吧。”
谢斩慈心中微动,他本是想借明霰的势,悄无声息进入丹阳剑宫,以免提前惊动清微道尊,但如今看来,既是不巧,就只能强闯了。
他眸光沉凝,周身的气息微变,那守山弟子仿佛也感觉到了危险,悄然挪步,几人隐隐成合围之势,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抬手,按上了腰间传讯玉符。
就在这时,山道上方雾霭流转,一道清越的女声传来:“何人在此喧哗?”
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水蓝裙衫的少女自石阶上款步而下。她眉眼灵动,顾盼间自有几分霜雪般的清冷之气,正是明霰的亲传弟子,戚秋露。
守山弟子见是她,连忙行礼:“戚师姐。” 那为首弟子解释道:“这二位自称是明霰师叔的故交,前来拜会。弟子已告知师叔闭关,请他们离去。”
戚秋露的目光落在谢斩慈与楚寒铮身上,旋即又看向那守山弟子,声音如常道:“既是我师尊故人,远道而来,岂有闭门不纳之理?师尊闭关前曾有交代,若有旧友来访,可由我代为接待。”
守山弟子一愣:“戚师姐,这,道尊吩咐……”
“师尊是霓霜峰主,我奉师尊之命行事,有何不妥?”戚秋露淡淡打断,语气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转向谢斩慈与楚寒铮,微微颔首,“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守山弟子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拦。戚秋露在霓霜峰地位特殊,天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亦是翘楚,她既开口,他们这些守山弟子自然不好强行阻拦。
谢斩慈与楚寒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谨慎,但仍然是拱手谢过,踏上那没入流霞的玉色长阶。
丹阳剑宫的虹桥蜿蜒入云,两侧流霞翻涌,光霰浮动,恍如登临天阙。戚秋露在前引路,步履轻盈,气息平稳,不曾回头多看一眼,也不曾有多余言语。
谢斩慈默然随行,神念却早已无声铺开,谨慎查探四周,丹阳剑宫护山大阵的气息浑融磅礴,此时隐而不发,即便以谢斩慈如今的修为,在此大阵中,也很难全身而退。
霓霜峰独立于栖霞岭主脉之侧,峰顶积雪终年不化,映着天光,泛着泠泠的玉色。此处灵力属性已与山下迥异,透着一股精纯的冰霜寒意。
便在此时,三人迎头撞上一人,着月白剑袍,眉目清雅,气质温润,缓步而来,正是霓霜峰大弟子,庄涟。
庄涟行至近前,目光在戚秋露身后的谢斩慈与楚寒铮身上轻轻一扫,随即温然一笑,对戚秋露道:“师妹,这二位是?”
戚秋露神色如常,水蓝袖袂微拂,答道:“是两位远道而来的散修前辈,曾与师尊有旧,听闻师尊闭关,特来霓霜峰小叙,略尽故人之谊。”
她语声清泠,不疾不徐,将谢斩慈先前所述的理由自然道出,并无半分可疑之处。
庄涟闻言,眉眼间笑意更显和煦,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是师尊故人,自当款待。” 他目光转向谢斩慈二人,略一拱手,仪态周正,“二位道友远来辛苦,霓霜峰地僻清寒,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谢斩慈拱手还礼道:“庄道友客气,是我等冒昧叨扰。”楚寒铮亦随之行礼。
“既如此,便不耽误师妹待客了。”庄涟侧身让开一步,步履从容,沿着虹桥另一侧飘然而去,月白的身影渐次融入流转的霞光雾霭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戚秋露站在原地,目送庄涟离去,直到那抹月白彻底消失于视野。她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沉静,领着谢斩慈二人继续向霓霜峰方向行去。
走出约莫十数丈,戚秋露却骤然止步,俏丽的面容,此时已是惨白一片,她转身,面向谢斩慈,失声道:“不对,师兄去报信了,谢道友,你快离开!”
话音未落,虹桥流转的霞光骤然一滞,旋即,一股浩瀚、温和却无边无际、仿佛与整座栖霞岭融为一体的威压,如苍穹倾覆,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第171章 晓动情理
威如天倾,整座栖霞岭的鸟语风声,都停滞了。
一道白袍、白发、白须的清癯身影,自虹桥另一端踏着静止的光霰缓步而来,他面容平和,然而,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沉凝着历经千载、执掌一宗的浩瀚与威严。
丹阳剑宫宫主,清微道尊。
戚秋露已是满脸煞白,急忙跪地,额间满是细密的冷汗,楚寒铮拔剑出鞘,护卫于谢斩慈身侧,但他不过金丹修为,在清微道尊这沛然气势面前,如螳臂当车。
“谢斩慈。”清微道尊开口,声如钟磬,“你胆子不小。”
谢斩慈迎上清微道尊的目光,墨色的眼眸深处,魔气如渊,翻涌不息,拱手礼数周全道:“晚辈见过道尊。”
“不请自来,擅闯山门,实乃情非得已。只为在平舆州会前,与道尊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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