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平舆州人烟最为稀少的区域之一,散修盟在此处的势力也相对薄弱,仅有一座小型的坊市与几处前哨据点。
甫一落地,谢斩慈便外放魔元,神识如网,将这片荒僻的沼泽尽收眼底,不消多时,他就锁定了一个气息沉凝如山的灵力光点,眸色幽深。
岳峙渊。
时值九州会盟前夕,坤元道尊将爱徒岳峙渊派至此地,明面上是督办一桩妖兽灵材走私的案子,实则是让这位性情刚直、不善周旋的弟子远离风暴中心。
那个曾在仙门大比决战一日和他切磋,又在小衍洞天一行中并肩作战、性情刚正如山岩、颇有古风的女子,谢斩慈领教过她坚实的功法、道心,但如今,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离开小衍洞天不过半年光景,她却已是进境神速,谢斩慈观她气息,已然稳固在了金丹中期。当然,谢斩慈苦笑一声,和自己这吞食天魔本源,擢升化神的突飞猛进,却是无从比较。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怀恋旧事,不过徒增纷扰,谢斩慈心念一动,身形已融入暮色渐浓的苇荡阴影之中,楚寒铮无声跟上,二人气息收敛到极致,与沼泽潮湿的水汽、枯苇摇曳的沙沙声浑然一体,迅速向那处沉凝的灵力光点靠近。
落雁泽深处,一片稍显干爽的土丘上,临时搭建着几座简易的营帐。几名散修盟的执事围拢而坐,中心所簇拥着的女子,身材高大健硕,长发一丝不苟束髻,正是散修盟岳峙渊。
手中的走私案子已有眉目,岳峙渊眉峰却依然紧缩,她在想着另一件事,她向坤元道尊禀报案情,说自己不日就可返回时,坤元道尊的回信,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平淡温和,却隐隐提及平舆州会暗流汹涌,让她不必急于归返。
她知晓这是师尊的维护之意。讨魔之议,她并不全然赞同。谢斩慈此人,她与之交手、同行,知其绝非滥杀无度之辈,云笈、青莲之事,恐怕别有隐情。
然则魔尊之名已定,黄泉魔城现世,九州震动,大势裹挟之下,她个人的些许存疑,微不足道。
就在此时,芦苇荡湿润的、混合着腐叶和清冽水意的气息,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豁然抬眸,目光如电,射向帐外被沉沉暮色笼罩的无边苇荡,营地里的几个散修执事恍然未觉,只是看着岳峙渊骤然变化的神色,面面相觑。
那至污至浊的血煞之气,尽管只有一瞬之息,但岳峙渊修坤元厚土一道,四方大地,俱是她的耳目。岳峙渊眉头紧锁,声音沉静道:“有异,戒备。”
几名执事虽不明所以,但对她极为信服,立刻掐诀起身,法器在手,警惕地望向四周茫茫苇荡。
然而,那缕气息再无出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但岳峙渊知道不是。她心念电转间,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迅速下令道:“你们留守此地,加强禁制,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亦不得传讯。”
言罢,不待部曲回应,她的身形已以与她高大身材不相符的速度迅速掠出,化作一道暗黄灵光,没入芦苇深处,顺着那道魔气的轨迹疾追而去。
苇荡深广,越往深处,水泊愈多,芦苇愈高,几欲遮天。脚下是湿滑的淤泥与盘结的草根,寻常人在此必然步履维艰,但岳峙渊步伐稳健,每一步踏出,脚下淤泥便微微凝固承托,如履平地。
她将神识收束成线,紧紧咬住前方那缕飘忽不定、却始终引她向前的魔气。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黑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幽深如墨,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与一弯冷月。芦苇在此处稀疏了许多,夜风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岳峙渊在水潭边停下,周身土黄色灵光氤氲,化作无形的波纹,如山如岳,将一切可能的威胁都排斥在外,正是她的元磁力场,如今使来已更加如臂使指。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潭水中央。那里,水面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一道身影,自虚无中缓缓勾勒而出,黑袍如夜,身形挺拔,静静立于水波之上,与她遥遥相望。
月色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谢斩慈。
“谢斩慈。”岳峙渊率先开口,不带丝毫惊惶,只有凛然的戒备与审视,“你竟敢踏足平舆州。引我至此,意欲何为?”
谢斩慈立于水波之上,衣袂随风微动,神色平静无波。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轻笑一声,道:“岳道友孤身前来,未带随从,见我在此,又未发传讯,心中岂不是早已有所猜测?”
岳峙渊瞳孔微缩,面上肌肉绷紧,但并未否认。她沉默片刻,方沉声道:“的确,我对檀道友的言辞心有疑虑,但你戕害道尊,盘踞西漠,聚魔成城,乃九州共见之实。纵有内情,亦难掩你魔尊之身,与天下为敌之势。”
“与天下为敌?”谢斩慈重复着这五个字,语气里听不出讥讽,倒有几分苍凉,“岳道友,昔年小衍洞天镜山问心,你说以天下公正为己身道,你的天下,是九州宗门的天下,还是这山川河岳间,亿万生灵的天下?”
岳峙渊道:“此话何意?”
“我若当真与天下为敌,便不该再次与你相见,而应叩关屠城,掀起无边杀劫。”察觉到岳峙渊骤然紧绷的神色,谢斩慈的语气反显几分无奈。
“岳道友,黄泉魔城之中,并无预备肆虐九州的魔军,只有百万劫后余生、只求一隅安身的凡人遗民。”
“你说什么?”岳峙渊惊道,“黄泉绝地,岂有凡人?”
“信与不信,口舌之争无益,随我亲眼一观便知。”谢斩慈轻轻摇头,不再多做解释,“当然,岳道友留在营地的那些属下,已由我座下护法照看,岳道友不必担心。”
岳峙渊眉头紧锁,循着地脉传来的感知,她离开时的那座营帐周围,已多了一抹锋锐无匹、藏刃于鞘,随时准备蓄势而发的庚金剑意,那些个筑基、练气修为的执事绝非敌手。
半是劝诱,半是威胁,谢斩慈看似给了她拒绝的空间,实则已将她推向了一个不得不答应的境地。但当离开营地的那一刻,或许她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场面。
岳峙渊看向谢斩慈,声音斩钉截铁,字字铿锵,道:“好,我随你去,但若你所言有半句虚妄,我岳峙渊拼却道途性命,也必阻你恶行,将真相带回九州。”
谢斩慈悠然颔首道:“好,理应如此。”
说罢,他抬手虚划,浩然无匹的魔元撕裂空间,下一刻,岳峙渊只觉天旋地转,时空感短暂剥离,但不过呼吸之间,就已脚落实地。
眼前所见的,是一座巍峨而粗犷的城池。城墙并非九州常见的青石砖瓦,而是一种暗沉近黑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石块表面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与干涸血渍般的深褐纹路。
城池上空,翻滚着稀薄却坚韧的黑色魔气,它们并未肆意扩张,反而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城庇护其下,阻隔着外界岐余荒漠的黄沙。
而城池之内,入目所及,是鳞次栉比的、同样以黑石搭建的屋舍,虽简陋,却整齐。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人影幢幢。
有佝偻着背、在街角整理晒干稻谷的老者;有抱着陶罐、匆匆穿行、彼此低声交谈的妇人;甚至还有孩童,面色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与黄泉风沙留下的粗糙,却依旧睁着明亮的眼睛,在空地上追逐笑闹。
岳峙渊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块真正的岩石。
“谢道友,”她不知不觉间已然换了称呼,“这些凡人,是从何而来?”
“岳道友应当还记得,小衍洞天中我们所见的那段和神仙肉有关的残忆,”谢斩慈道,“那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九州万年前的历史,眼前这些百姓,就是如我当年在幻境中一样,选择解脱人皇的百姓,随后,他们被那些食了人皇血肉的修士视为罪人,送入黄泉关镇压天魔。”
岳峙渊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斩慈。此刻,她眼中再无最初的凛然敌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动、混乱的挣扎,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属于修道者的悲悯。
“你带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让我看。”她哑声道,已然明了谢斩慈的意图。
“不错。”谢斩慈坦然承认,“我欲说服坤元道尊,避免无谓战端。空口无凭,道友亲眼所见,便是最好的凭证。”
第170章 再访剑宫
岳峙渊沉默了。
“你要我如何做?”良久,她问,声音低沉。
“无需你做任何违背道心与盟规之事。”谢斩慈道,“只需将你所见,如实禀报坤元道尊。是非曲直,攻伐与否,由道尊与各宗自行决断。”
“我谢斩慈与黄泉遗民,只求以此残躯,守此一城,换一个不被赶尽杀绝的苟安。”
他顿了顿,望向城中那些凡人,冷峻的面容在魔气合拢下昏暗的天光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似温柔的情绪,但旋即,他声音渐冷,道:“若最终兵戈难免,那便各凭本事,死生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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