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时,是为了以战练兵,陆观爻并不常出手,只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池少游忙碌。


    唯有沙傀数量太多,形成妨碍时,他方才以那折扇,祭出杀阵,将层出不穷的沙傀尽数绞碎。


    如今,谢斩慈看着这些在他枪下脆若白纸的沙傀,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陆观爻那温润疏朗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向池少游。她正奋力斩杀沙傀,墨发飞扬,赤鳞隐现,眉宇间的悍勇与当年一模一样。


    可她不知道,那个总在关键时刻拿出阵法、总能把一切都算计周全的人,已经不在了。


    谢斩慈嘴唇微抿,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她陆观爻的死讯,也没想好是否要将陆观爻绝笔信上的内容,告知池少游。


    如此,竟是一路无话,唯有尸山沙海。


    谢斩慈原先只知西漠广袤无垠,却不知当真深入起来,路程却有这般漫长,且浸透着无止尽的杀戮。


    起初,只是零散的沙傀,三五成群,从地底钻出,谢斩慈一枪便能扫碎一片。


    可越往西去,煞气越浓,沙傀的数量便呈几何倍数增长。


    第三日,他们遭遇了第一波大规模围杀。数百具沙傀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潮水,将天空都遮蔽了大半。


    它们不再是无脑的冲锋,而是形成了粗糙的阵型,前仆后继,以身为盾,将三人牢牢困在中央。


    谢斩慈银眸骤然收缩,骨枪在掌心一转,枪尖划破长空,带起一道凄厉的银色弧光。


    他不再吝啬灵力,雷元自丹田喷薄而出,顺着枪身蔓延,每一击都裹挟着雷霆之威,将扑来的沙傀炸成漫天沙雨。


    可沙雨未落,便被地底涌起的黑煞重新吸附,不过呼吸之间,又塑成数十具新傀,甚至比先前更为凝实。


    “这样下去,灵力耗尽也只是时间问题。”楚寒铮剑光纵横,却已显出几分吃力,他毕竟修为逊于谢、池二人半分,又神魂受损,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恢复。


    池少游忽然收剑,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惊虹流霞剑上,霞光瞬间染上一层妖异的血色。


    她双手握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直冲沙傀阵型最薄弱处。


    “跟上!”谢斩慈低喝一声,与楚寒铮同时发力。


    三人如尖锥般刺入沙傀潮水,所过之处,沙傀崩解,却又在身后迅速合拢。


    他们且战且走,速度极快,可前方的沙海仿佛没有尽头,而身后的追兵,却似无穷无尽。


    第七日,风沙在此处已不再是风沙,而是一种粘稠的、凝固的混沌,天地归一成一片诡异的灰白。


    谢斩慈停下脚步,银眸中雷元流转,却也只能看清身前丈许之地,他又自纳虚戒中取出舆图。


    陆观爻所给的舆图,就在此处戛然而止,前方大片空白,再无明确的路线指引,唯有陆观爻以星力刻下的一行小字。


    “星坠归墟沉旧梦,黄泉彼岸以此通。”


    西漠极西,名为归墟,归墟之彼,是为黄泉。


    “舆图到此为止。”谢斩慈收起舆图,银眸望向西方,那无尽的沙海尽头,仿佛连空间都开始扭曲,“陆观爻留下的线索,便止于归墟。”


    池少游抹去颊边一道沙痕,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锐利:“归墟?我曾在天罡寺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说是西漠尽头,万法不存,连煞气到了那里都会被吞噬,是真正的无之所在。”


    果然,再向西走出数里,天地骤然变色。


    没有呼啸的声浪,没有飞卷的沙砾,甚至连那股终日不散的硫磺味也消失无踪,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世界时,唯独遗忘了这一隅,任其坍缩成纯粹的虚无。


    谢斩慈停下脚步,触目所及只余下一片昏蒙的纯白,看似再向前,实则不得寸进一步。


    楚寒铮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丹田内的金丹修为仿佛被彻底封印,连神识都沉重如铅,难以外放分毫:“但根据陆少主标注的舆图,前路真的在此处?”


    “不。”谢斩慈道,“前路在此,又不在此,归墟,已经是九州的终点了。”


    “那该如何?”池少游蹙眉。


    谢斩慈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回那片虚无之中:“黄泉不在九州之中,无中生有,有亦生无,若要从无中窥见前路,想必,就要以有化无来换。”


    “你是说,献祭?”楚寒铮问,“何物为祭?”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从纳虚戒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是那枚古朴的星坠子,陆观爻初见时赠予他的信物;二是那枚玉简,承载着陆观爻最后的绝笔与陆氏万年的罪恶。


    “陆观爻说,星坠归墟沉旧梦。”谢斩慈指尖轻颤,星坠子在掌心泛着微弱的光,“他要沉的,是他的梦,也是他的记忆。”


    池少游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谢斩慈不再犹豫。他手腕一抖,星坠子划破那片凝固的空气,掷入归墟。紧接着,他将那枚玉简也抛了出去。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星坠子并未坠落,玉简也未消散,在触碰到那片空无的瞬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涟漪扩散,竟在虚空中映照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陆观爻的记忆。


    谢斩慈、池少游、楚寒铮三人怔怔地看着。


    他们看见少年陆观爻在观星台上第一次推演出自己的死期,星光化作的游鱼在他周身浮游而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看见陆观爻第一次在丹阳剑宫见到池少游化形的红鲤,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看见他在仙门大比时暗中布局,为谢斩慈刻下那枚在小衍洞天里发挥关键作用的阵盘,最终又将那枚阵盘掷入沧海。


    看见他在婚典前夜,独自立于观澜阁最高处,折扇轻摇,望着万家灯火,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掠过,带着陆观爻一生的算计、挣扎、无奈。


    “走。”谢斩慈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由记忆铺就的涟漪之中。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虚无,而是变得坚实。他们仿佛行走在一条由光影构成的栈道上,两侧是陆观爻过往的碎片。


    每走一步,那些画面便碎裂一分,化作点点星辉融入他们的身体,又迅速消散。


    这段路不长,却仿佛走了一生。


    当他们终于踏过最后一道涟漪,归墟消散,化作一道幽深漆黑的旋涡,通道彼端,隐隐传来水流淌过的声音。


    而身后,陆观爻的最后一点记忆,正如晨露般蒸发。


    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笑意莫测的公子,终于在这世间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我们过来了?”池少游望向前方黑暗的道路,眼中满是惊诧,她的脸上挂满泪水,却不知那泪水的来历,“师弟,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走吧。”谢斩慈的心中亦是一片迷茫,纳虚戒中的重量并未改变,又好像倏然一空,他不再回头,一步跨入了那通往黄泉诡境的黑暗之中。


    第142章 黄泉彼岸以此通


    踏入旋涡的刹那,谢斩慈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坠入万丈深渊,又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挤压。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破碎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他踉跄半步,稳住了身形。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腐烂的气息。天空低垂,铅云翻涌如浓汤,偶尔透下一缕惨白的光,照得这片天地更加死气沉沉。


    “这里便是黄泉?”楚寒铮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感受不到丝毫灵气的流动,唯有体内金丹轮转,供应着灵力的消耗。


    谢斩慈感悟着这古怪的灵气缺乏之感,也明白过来为何都说这黄泉关非金丹不可入。结丹以前,修士们只能吸收外界灵气转化为体内灵力,入了黄泉关,天地无灵气,待到储备的灵力用完就如同凡人。


    但结丹以后,体内自成周天,即便在灵气匮乏之地,灵力也能慢慢自行恢复,支撑消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嘶吼与金铁交鸣之声。


    谢斩慈银眸一凝,循声望去。只见灰蒙蒙的荒原尽头,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正与某种怪物厮杀在一起。


    那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如腐肉堆砌,有的如枯骨拼接,周身缠绕着浓郁至极的黑气,较之西漠的血煞之气,更加精纯,更加暴戾。


    而与之厮杀的,并非修士。


    “那是……”池少游瞳孔微缩。


    是人。


    是无数的人。


    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生锈的铁刀、木棍,甚至锄头。


    他们没有灵力护体,没有法宝御敌,纯粹靠着血肉之躯,在那群狰狞的魔物中苦苦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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