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一时寂静,唯有夜风呜咽。


    便在此时,盘坐于地的池少游长睫微颤,倏然睁眼。那双眸子里赤金流转,尚带着渡劫后的凌厉锋芒,却在触及眼前景象时,迅速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未发一言,只缓缓起身,玄金长袍裹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身躯,赤龙血脉带来的威压尚未完全收敛,使得她周遭空气都微微灼热。


    玄机道尊率先抚掌而笑,传音温和如春风拂面:“恭喜池姑娘,金丹大成,道途更进一步。自此之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笑意更深:“少游姑娘方才结丹,身子尚虚,不便久留于此。这样吧,便请她迁入客院静养,婚期在即,也好与故友亲朋叙叙旧。”


    池少游抬眸,直直看向玄机道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听不出喜怒:“道尊安排,少游自当遵从。”


    谢斩慈立于人群之外,银眸沉沉。他看着池少游被几名女弟子引着,朝客院方向走去,那背影看似从容,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苍凉。


    他忍不住抬眸,看向夜色中仍旧灯火通明的观澜阁,那里依旧寂静,陆观爻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仍然高居阁中,连一道窗前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第133章 易容巧计


    谢斩慈回洞府的路上,便敏锐觉察到背后有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并着焦躁的灼热之气,他佯装未觉,步履未停,却刻意在进入洞府后,并未立刻放下禁制。


    果不其然,烈烽紧随他脚步,闪身而入,谢斩慈这才放下禁制,转身面向烈烽,道:“烈道友,何事?”


    烈烽生性豪爽,单刀直入,此时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谢斩慈,喘着粗气问道:“池师妹的事,你可知晓多少?”


    谢斩慈引他入座,自取了一只玉壶,斟了两杯清茶,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烈烽周身翻涌的火气。


    “烈道友不妨先坐下。”谢斩慈声音平淡,“公子和师姐大婚一事,我也是方才知晓。”


    烈烽一把扫开身前的玉案,杯盏倾倒,清茶泼湿了袖袍,他却浑然不觉,只厉声叱道:“你怎会才知晓?你是陆观爻亲邀的客卿,亲信中的亲信,他怎么会瞒着你?”


    谢斩慈并未因他的暴怒而动容,只是抬手隔空一摄,另一杯未动的清茶便稳稳落在烈烽面前。他银眸平静,将那日自小衍洞天归来,玄机道尊召他上观星台赐下葬渊机缘,又言语催促、赠予令牌,直至他离开后不久便传出婚讯的始末,一一道来。


    “烈道友不妨想想,”谢斩慈声音低沉,“若我真与陆观爻同心,他何必在我回山后,连见一面都不肯?那日我在观澜阁前,连通报都被挡回,这般避如蛇蝎,倒像是怕我知晓些什么。”


    烈烽铜铃般的眼珠转了转,粗重的呼吸稍缓,但仍攥着拳头道:“那你待如何?眼看着师妹被推进火坑?若你真和那小子不曾狼狈为奸,今晚就和我一起去劫人!”


    “劫人?”谢斩慈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讽意,“烈道友,你看玄机道尊那般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既是大乘大能,又是书院山长,岂会不留后手?”


    “你强抢,且不论能否从大乘手中夺人,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云笈书院、乃至丹阳剑宫为敌。届时师姐夹在中间,才是真正进退维谷,更何况,你这样行事,置天罡寺、置慧极大师于何地?”


    烈烽闻言悻然,他知道,天罡寺镇守西北岐余,毗邻荒漠,受上古血煞之气终年侵扰,修炼资源极为匮乏,名望虽高,但若真要和云笈书院、丹阳剑宫这样雄踞东方的巨擘撕破脸皮,却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更何况,你没瞧见么?玄机道尊说她是未来新媳时,她并未当场驳斥,但方才那么多人,说出真相就是最好的脱身时机,因此,她要么是有自己的盘算,要么是有顾虑所在。”


    烈烽闻言,更是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颓然坐回石凳,瓮声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她嫁过去吧!”


    “须得见她一面。”谢斩慈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客院的方向,“只是你我皆是外男,又身份敏感,玄机道尊只需一句新娘子需静养待嫁,便能轻易将我们挡在门外。硬闯不成,便只能……”


    话音未落,洞府禁制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涟漪。


    谢斩慈眉头微挑,指尖灵力流转,禁制开启一线。夜风裹着一缕清寒的剑气涌入,门外的人一袭银白道袍,面容清冷如玉,赫然是明霰,谢斩慈见状,连忙开启禁制,放她进来。


    明霰踏入洞府,银白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未沾染半分尘埃。她神色清冷,目光在烈烽与谢斩慈之间一掠而过,最终落在谢斩慈脸上,声音里染上一丝怔然:“你竟已结丹了?”


    谢斩慈和明霰素有渊源,此前也多次合作,但自仙门大比之后,玄机道尊当众揭露了谢斩慈身为明霰师兄燕寻霈之子的身份,他和明霰就再没有过交流。


    听明霰这一句,谢斩慈便知道,明霰是想起了二十岁结丹的燕寻霈来,因此默然不答。明霰对燕寻霈有情,明眼人皆知,他这个生母身份不明的故人之子,和明霰相交时,反而尴尬起来。


    这时,反而是烈烽打破沉默,冷叱一声,道:“霜华真人不在自己院落内清点云笈书院所赠聘礼,来这里同我们两个小辈说什么话。”


    明霰并未因烈烽的冒犯而动怒,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既不锐利,也不温软,只淡淡扫了烈烽一眼,便将那一身莽撞的火气拂去大半。


    她的视线扫过谢斩慈那双银芒内敛的眼眸,又看向烈烽愤愤不平的神色,一字一顿道:“我知晓,剑宫和书院之间就此事已有默契,烈师侄不信我,也是自然,但你我三人均是少游亲朋,此时口角不休,毫无意义。”


    谢斩慈听她言辞恳切,也叹了口气,道:“真人何意?”


    明霰颔首,道:“明日辰时,我会去见少游。”


    烈烽猛地抬头,铜铃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你怎么能去见她?”


    明霰微微颔首,神色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我乃清微道尊之女,又是丹阳剑宫长老,少游的亲师姑,论辈分、论身份,我去探望,玄机道尊纵使再擅算计,也找不出半分由头来拦我。”


    谢斩慈银眸微抬,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道:“真人既然能见,见了便是。此刻深夜造访,想必不止是为了告知我们这一声计划吧?”


    明霰闻言,并未急于作答。她先是垂下眼帘,轻轻一叹,带着几分属于长辈的感慨:“斩慈,你这份敏锐,倒是愈发像你父亲当年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洞府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明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烈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笃定:“书院不是傻子。我虽能以长辈身份探望,但玄机道尊定会派人在侧侍奉,名为照料,实为监视,我一人前去,毫无意义。”


    烈烽急了,猛地一拍桌子:“那怎么办?难道还能把那些看守都杀了不成?”


    “无需杀人。”明霰目光一转,落在谢斩慈身上,“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那些侍奉弟子眼皮子底下,与少游说上话的人。”


    谢斩慈心念电转,已然明了,却故意问道:“真人麾下高手如云,何须我等冒险?”


    明霰微微摇头,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筹谋的疲惫:“我座下二名亲传弟子,涟儿自小衍洞天归来后,闭关结丹,却败于心魔劫,眼下元气大伤,留在剑宫休养,至于露儿,性情怯懦,难堪大用。”


    谢斩慈闻言,却是不甚赞同,在他看来,戚秋露无论品性、胆识,都远胜于庄涟,明霰不过是因为庄涟灵根与燕寻霈相同,故而得了明霰的偏爱罢了。但眼下并非和明霰说这些的时机,故而不发一语,只待明霰继续说。


    明霰顿了顿,目光在谢斩慈和烈烽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谢斩慈那双银眸上,道:“我来寻你们二位,正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明日我带一名女弟子同去。我负责吸引玄机道尊派来的眼线,制造空隙。而那名女弟子,则需在间隙中,与少游传递消息。”


    烈烽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铜铃眼瞪得更大:“女弟子?你是说易容符箓,这好说,我立即去寻。”


    明霰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道:“少游居所想必禁制森严,若用易容符箓,极易被识破,故而只能穿上女子装扮,再施以凡人粉黛,以凡人的手段躲过探查。”


    烈烽闻言,铜铃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粗犷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窘迫。他虽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不眨眼,但要他这具铜皮铁骨的佛门汉子穿上女子罗裙,敷上胭脂水粉,倒是太难。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梗着脖子看向谢斩慈,闷声道:“这法子虽好,可我这般模样,怕是还没靠近,就被人当成妖邪给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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