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在毁灭边缘诞生的金丹,终是彻底凝实。
它不是寻常金色,而是通体暗金,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缕永不熄灭的苍白色雷火,表面更有细密的银电游走,引得这方天地间的煞气随之共振。
谢斩慈缓缓抬起头。
劫云不知何时已然散去,一抹天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和葬渊上方的万顷冰原,照射在他新生的、泛着淡淡银辉的肌肤上。
他五指虚握,虚空一抓,那柄陪伴他许久的骨枪便落入掌中。枪身微颤,似是感应到主人气息的蜕变,发出一阵欢鸣。谢斩慈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奔涌的灵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江河奔腾,浩浩荡荡。
念头一动,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比筑基时敏锐了十倍不止。这葬渊谷底每一缕煞气的流动,每一块枯骨的纹理,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微微阖眼,感受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眼眸深处,那抹银芒已沉淀如万载玄冰,再无半分波动。
天劫已过,死谷重归寂静。
但谢斩慈并未就此松懈,以他雷法天成和强悍肉身,度过雷劫并非难事,真正的考验,不在雷劫之中,而是在这金丹初成之时的另一重劫难。
心魔劫。
葬渊的景象,万年玄冰、嶙峋枯骨、粘稠煞气,无声无息地扭曲、褪色,他的双眼之中,开始倒映出不属于此地的光影。
天空是凝固的暗红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压碎这世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脚下踩着的,是无数破碎的骸骨与干涸的血浆,黏稠得几乎要拔不出脚。
而在血海的中心,在那无数枯骨堆砌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统御万灵、主宰生死的威压。
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枪。
那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斩慈的神魂如遭重击。
那身影的眉眼,与他如出一辙,却更添削薄入骨的锋利。玄衣墨发,枪茧覆手,甚至连周身那股子浸血浴火、百死未悔的沉凝气机,都与他一般无二。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双眼。
谢斩慈的眼,是银芒流转,锐意破局,如出鞘之剑,欲斩尽世间不平事。
而那魔尊的眼,是一片死寂的虚空。其中没有生机,没有希望,亦没有绝望。那是将九州苍生视若草芥,将天道轮回视作无物的、真正的神魔之姿。
“你终于还是来了。”魔尊唇角微动,似在嗤笑,又似在悲悯,“来到这葬渊之中。”
谢斩慈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血海王座上的身影,心魔劫中,他当看到心底最深、最不愿承认的恐惧,对于自己终将重蹈覆辙,成为下一个被诅咒的魔尊,在无尽的杀戮与孤独中,走向既定的毁灭的恐惧。
第125章 心魔劫
“你以为,逃离绥兰,便能摆脱这命定的轨迹?”那端坐于血海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着污浊的黑气,仿佛在把玩着无形的命运丝线。“你错了。”
“在另一条你拼命想要避开的时间线上,没有谢斩慈,只有那个在谢家为奴的、名为谢辞的凡人小子。”魔尊的语调平缓,竟是娓娓道来。
“你跟着那位锦衣玉食的谢玢少爷,一路北上,到了那高高在上的无妄剑宗,你以为自己离仙门更进一步,其实不过是一个替他奉剑、试毒、甚至在他需要时,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仆从。”
“后来呢?”谢斩慈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银眸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这一段,是原书中隐没的过往,不在他的记忆里,但谢斩慈知道,魔尊所说的一切,都是可能发生、却被谢斩慈的到来抹去的过往。
“后来?”魔尊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后来,在一次例行猎妖中,你这条忠犬失足坠入了这朔云州极北的冰堑。无人救援,无人知晓。”
“你在黑暗、寒冷、饥饿和绝望中爬行了七日七夜,骨头断了,指甲掀翻了,最后靠着啃食冻僵的妖兽腐肉,靠着吸食冰缝里渗出的、带着煞气的雪水,才勉强爬到了这葬渊的边缘。”
魔尊的身影微微前倾,那双死寂的眸子,仿佛要将谢斩慈的灵魂吸摄进去:“你看到了什么?无尽的枯骨,滔天的煞气,你恨,你怨,你不甘。”
“于是,你引煞入体,以这万载积蕴的杀伐戾气,强行冲破了凡人的桎梏,在痛苦与疯狂中,结成了金丹。”
“这是我的路,是你未走的路,我知道,你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从绥兰荒陲挣扎而出,向太溪谷求医,拜入云笈书院,于仙门大比扬名,你以为你走了截然不同的路,以为你能改写结局。”
魔尊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悲怆:“可结果呢?谢斩慈,你最终,还不是来到了这葬渊?还不是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借着上古煞气结丹?你和我,又有何不同?”
魔尊广袖再拂,血海翻涌,那滔天的腥气里,竟浮出一幅幅支离破碎的图景,竟是小衍洞天中,他在那场幻境中所看到的,端坐于王座之上、日日割肉的那座被称之为“人皇”的枯骨。
“你不是在小衍洞天里,窥见了一丝天光么?”魔尊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森寒,“你以为你看见的是什么?”
“你以为,青莲、清微、玄机那些道尊,他们的通天彻地之能,从何而来?你以为,九州万载的灵气昌盛,因何而生?”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无尽的讥诮与悲凉,“他们不过是最早一批吃了神仙肉的人罢了。”
谢斩慈的瞳孔骤然收缩,试图对抗这话语中蕴含的、足以颠覆他整个认知世界的恐怖信息。依魔尊所说,他们在小衍洞天那场骤然出现的浓雾里所窥见的,并非是一段幻境,而是九州的过去。
魔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丧钟,轰鸣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
“这九州,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修仙者吸食神尸之气,苟延残喘,却还自诩为天地正统,代天巡狩,这天地,黄泉断绝,无处归乡!”
他猛地站起,血海随他心意沸腾,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向谢斩慈涌来,脚下枯骨应声粉碎:“这方天地,早已是一口枯竭的井,灵气被修士攫取于身,无法再造生灵,黄泉断绝,无法重聚轮回。”
魔尊停在谢斩慈面前,那张与谢斩慈一般无二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凉薄:“九州覆灭,与我无关,而是这方天地,本就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谢斩慈静立原地,玄衣已被血海浸透,那污浊的血水却在他身周三尺之处,被一层无形无质、唯有银芒流转的壁垒悄然隔绝。
他没有反驳,亦未动怒,他的声音穿透血海腥风,平静得近乎冷酷。
“所以,你觉得九州无药可救,便索性亲手将它推向深渊,再以自身为祭,将你所恋慕的那位神女转世送往飞升之路,东海彼岸。”
他微微偏头,银眸中倒映着魔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清明。
“可那是你所见的九州,不是我。”
“你所述之景,或许为真,或许为假。是真实的历史,还是你为证道而编织的幻梦,我自会去辨,去证。”
“你见过真相后,又当如何。”魔尊冷笑道,“你应当知我所言非虚,不过又是绕了一回远路。”
谢斩慈银眸抬起,直视魔尊那双死寂的眼,道:“在你所说远路之中,我见一医者,说既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疾,便要医常人所不能医之疾,在那座问道镜山前,镜山问他,天地之疾,如何可医。”
“我就是异世孤魂,误入此间。这方天地是根是蔓,是荣是枯,是存续还是崩毁,于我而言,本无瓜葛。”
魔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屑。
谢斩慈却不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血海心魔,他左手抬起,隔着衣衫,轻轻拂过那枚沉寂的青鸾血印。
“我所行之路,所修之道,不为九州。”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只为一人。”
“青翮欲医天地,我便助他医天地。若这天地真如你所言,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眼中银芒骤然一盛,如冷电劈开混沌,“那我便效仿你,送他飞升,离此绝境。”
魔尊闻言,那死寂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
“青翮?你是说檀鸾?”他轻笑,声音在空旷的血色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你竟心系于他。”
“有何可笑。”谢斩慈冷冷道,这片心魔空间中无枪可握,他只得以目光剐视魔尊那张和他如出一辙、此刻却显得格外令人生厌的脸。
“我笑你,果然是我,却又不如我。”魔尊并未理会谢斩慈话语中的敌意,自顾自说下去,“我与千凰虽不能相守,有正邪之别,但她对我,我对她,是同样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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