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玄机道尊的传音话锋一转,道:“前日无妄剑宗传书至此,言及仙门大比之上,其长老齐子骞对客卿多有冒犯,实属无状,故愿以此行为契机,与客卿化干戈为玉帛。”


    他袖袍一挥,阵图坍缩,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金、刻满星纹的令牌自星光中浮现,缓缓飘向谢斩慈:“去,还是不去,客卿可自行决断。”


    谢斩慈并未急于接过那枚令牌,他心念电转,面上不见神色有所变化,心中已将厉害分析明白。


    无妄剑宗骤然对他示好,还偏偏是在他离开小衍洞天的节点,其中固然有蓄意讨好他的可能性,毕竟谢斩慈在大比之中一枪扬名,齐子骞在剑宗中也不过是一介长老,并非主事者。


    但若剑宗于那死气阴谋中牵扯更深,便有了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又读取了回到剑宗的楚寒铮的记忆,在谢斩慈于小衍洞天中的种种行为中发现了什么,要设局暗害于他。


    此番邀他入葬渊,美其名曰化干戈为玉帛,实则很可能是请君入瓮,欲借上古战场滔天煞气,将他这枚变数彻底碾碎于无人知晓的极北冰原。


    然而,风险与机缘,从来同源共生。葬渊乃上古神魔战场,煞气冲霄,尸骨盈野,对旁人而言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对他而言,却恰是淬炼杀伐道基的无上熔炉。


    他主修雷法,又炼化天刑火,天生便主天地肃杀,寻常灵气结丹,虽稳却难臻极致。若能以煞炼形,以杀意淬炼金丹,他日神通威力,必远超同阶。


    更重要者,他需变强,需尽快拥有足以抗衡这方天地暗流、乃至窥探黄泉诡境真相的力量。燕寻霈遗留的谜团、九州天地的秘辛,皆非区区筑基境界所能触及。无妄剑宗纵有陷阱,他亦需闯上一闯。


    棋子亦可反噬弈者,他谢斩慈,从不甘只做人下之人。


    念及此,他面上沉凝之色骤然一松,再无半分犹豫,抬手便将那枚暗金令牌接入掌心。


    “既为修行大道,何惧险地?”谢斩慈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晚辈愿往葬渊一行。”


    玄机道尊见他接下令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似是意料之中,温言道:“客卿好志向。”


    言罢又道:“既如此,客卿便莫要耽搁了,此令中封存着一道传送星阵,你只需以神识引动,便可直达朔云州边境,于葬渊入口,自有剑宗弟子接应。”


    玄机道尊虽是大乘修为的大能,但这种瞬息之法却受到天地法则限制,故而九州中人多以灵舟出行,极少动传送阵,谢斩慈闻言心中微动,他这番选择,似是恰合了玄机道尊的心意。


    而且对方这番话中,竟还暗含了让他快些动身的意思。


    既然对方已出言相催,谢斩慈既不点破,亦不多问,只对着台上三人道:“既如此,多谢道尊挂怀,谢某便先回洞府准备。”


    果不其然,玄机道尊对他的知礼进退很是受用,那双和煦的星目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又传音道:“也好,葬渊虽凶险,时机稍纵即逝,我那令牌中还有一道护阵,可抵一次元婴全力一击,客卿可善用之。”


    言罢,他转向一旁静立沉思的陆观爻,和屡屡想要开口,却又碍于玄机道尊的地位,只得面带焦急的池少游,传音道:“爻儿,携池姑娘随我来,我们还有要事相商。


    第123章 神魔之战


    谢斩慈自观星台告辞,并未耽搁,径直返回自己所居的洞府。


    洞府内外禁制完好,灵气氤氲,一如他离开时模样,只是少了几分人气。


    他略一拂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取出一枚玉简,指尖灵力微吐,将一段讯息刻录其中。


    做完这些,他又招来灵鹊,将玉简附上,灵鹊携信破空而去,正是送往南境太溪谷所在之处。


    简讯寥寥数语,只言明自身即将前往一处险地闭关结丹,短期内恐无音讯,让檀鸾安心修行,勿要挂怀。


    他特地并未点明所去地点是位于无妄剑宗下辖的葬渊,檀鸾如今修为也重新抵达筑基后期,又有先前绥兰州中强结虚丹失败的阴影所在,再次结丹难度何止数倍。


    他不愿让檀鸾再为他多忧心。


    做完此事,他心念已定,再无半分犹疑,骨枪负于背上,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丹田内愈发凝实的灵力,就将神识沉入那枚玄机道尊所赠的暗金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星纹流转间,一股磅礴的空间之力瞬间将他包裹。眼前光影扭曲,周遭景物飞速褪去,唯有那令人心悸的传送之力在周身流窜。


    不过瞬息,双脚已踏在实处。


    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如同刀刃般刮过脸颊。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白世界。天地间除了风声呜咽,便只有死寂。这里便是朔云州极北,雪风之巅。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下来,偶有几缕微光透过云隙,照在脚下无边无际的冰原上,反射出森冷的寒芒。


    气温极低,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怕是连半个时辰也撑不住,便是谢斩慈这般肉身强横者,也需运起灵力抵御寒气。


    他目光扫视,很快便在百丈外一处冰脊旁,看到了等候之人。


    那是一名青年弟子,面容冷峻,气息约在金丹初期,谢斩慈未曾见过此人,但从他身上无妄剑宗标志性的玄色剑袍,即可辨明对方身份。


    见到谢斩慈现身,他并未上前,只是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得不带丝毫波澜:“谢道友,在下无妄剑宗孟臻,奉宗门之命,在此接引。”


    谢斩慈亦还礼,开门见山道:“有劳道友。不知楚寒铮楚道友现今如何了?”


    那弟子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楚师侄于小衍洞天中元气大伤,至今仍在宗内闭关调养,不便见客。道友若有事,待此间事了,可自行前往无妄剑宗探访。”


    言语间滴水不漏,却透着明显的疏离与回避。谢斩慈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只淡淡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那弟子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他并未御器飞行,而是步行于冰原之上,步伐稳健,每一步落下,脚边的冰雪都仿佛自动分开一条小径。谢斩慈紧随其后,周身灵力流转,将侵体的寒意隔绝在外。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深不见底,黝黑的裂口中不断喷吐着刺骨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煞气。那弟子停下脚步,指向裂隙:“此地便是葬渊入口。道友持令牌而入,自会抵达核心之地。祝道友结丹顺利。”


    谢斩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纵,便跃入那道深不见底的冰裂之中。


    下坠之势极快,四周是光滑如镜的冰壁,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随着深度增加,那股血腥煞气越发浓烈,甚至隐隐夹杂着金铁交鸣、厮杀呐喊的幻音,冲击着心神。


    不知下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


    眼前的景象,比玄机道尊星光阵图中映出的虚影,更要骇人万分。


    这是一方完全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死亡之谷。


    头顶是狭窄得仅剩一线灰蒙的天光,四面八方皆是终年不化的玄冰与嶙峋怪石。


    谷中弥漫着近乎实质的暗红色煞气,如同粘稠的雾霭,其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兵刃、锈蚀的甲胄,以及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枯骨,有的如山峦般耸立,有的半埋于冰层之下,散发着令人神魂震颤的上古凶煞之气。


    这里,便是葬渊。


    谢斩慈立于谷口,玄衣在浓稠的煞气中猎猎作响。


    他眼眸深处的银芒骤然亮起,如同寒夜中的冷电,将这方绝地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


    谷中死寂,连风声也被那粘稠如血的煞气吞噬了。


    这煞气不同于灵气,不润物,只毁物。它刚猛暴戾,带着上古神魔陨落时的无尽怨憎与不甘,甫一接触护体灵光,便如亿万把细密钢针,疯狂钻凿而来。


    若是换做旁人,此时恐怕早已被煞气入体,神智癫狂,沦为这葬渊之中又一具行尸走肉。


    但谢斩慈所修者,乃是天地间至刚至烈的雷法,心志更是历经两世磨砺,坚如玄铁。


    他心念一动,丹田之内三相轮转,一缕苍白色的火焰升起,天刑火遇煞非但不灭,反倒如饥似渴地吞噬起来。


    谢斩慈这才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深入谷中。


    越往里走,地上的枯骨越是密集。


    有的骨骼上甚至还附着着未曾腐烂的战甲碎片,依稀能辨出当年的式样,远比当今九州的炼器水准高出不知凡几。


    偶尔有煞气凝聚而成的狰狞兽影扑来,谢斩慈甚至未曾祭出骨枪,只是一拳轰出,雷火交织间,兽影便哀嚎着散于无形,反哺给他更多的煞气精华。


    谷中风吼如兽,煞气如潮,一波波冲击着谢斩慈周身流转的雷光。他却似未察觉,目光只牢牢锁在那些残破兵甲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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