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一日,他发现师门之道并非心中之道,那他的道算什么,这十数年的人生算什么,他的剑算什么。
他双脚站立之处的灰白细砂,无声无息地凝固,不过呼吸之间,那沉黯的灰白已越过脚踝,爬上小腿,所过之处,血肉筋骨尽数失去生机,化为冰冷坚硬的石质。
“不好。”檀鸾低呼一声,“他道心失守,魂力溃散,已引动镜山禁制,开始同化了。”
岳峙渊眸光一沉,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镜山问道,外力不可干涉,这是铁则,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引发镜山反噬,将干预者一同拖入。
“够了!”就在此时,池少游猛地踏前一步,绯红身影如火,灼穿了山壁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寒铮!”
她声音清亮锐利,眼中隐有薄怒、讥诮,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锐利,楚寒铮浑身剧震,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池少游的方向。那石化的灰白已蔓延至他膝弯,冰冷死寂的感觉正迅速吞噬他双腿的知觉。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池少游丝毫不顾镜山可能存在的反噬,厉声道,“你师尊养你教你,你就非得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他说正就是正,他说邪就是邪,你自己没长眼睛没长心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楚寒铮涣散的眼神因这尖锐的刺激而凝聚了一瞬,他看向池少游那双燃烧着赤焰的眸子,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镜山并未有所反应,只是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你究竟是为何才持剑的?”池少游的语气又快又急,“这一段记忆,我看到了,你不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吗?”
楚寒铮闻言,如遭雷击,镜中那扭曲变幻的倒影,也随之一定,他确实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第一次持剑,不是因为师尊的教诲,不是因为师门的荣光。
彼时,他手中的甚至并非一把剑,而是一截随处可见的枯枝。
那树枝比他的手臂略长,粗糙,干裂,毫无锋芒,甚至有些弯曲,但他将它抓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粗糙的木刺摩擦他冻红皴裂的掌心。
那年朔云州的雪较之往年更盛,天地是吞噬一切的纯白,他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在一间破败不知多少年的神庙里蜷缩发抖。
然后,那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却更为年长强壮的乞丐闯了进来,他们是那样寒冷,那样饥饿,饿到与野兽无异,眼中泛着绿莹莹的幽光。
他就那样站起身来,将一截可笑的枯树枝紧紧握在手里,然后,站在他们面前。
没有章法,没有剑气,甚至没能真的打中谁,但那股豁出一切的狠劲,让那几个乞丐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间隙,他像发了疯一样,闭着眼,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枯枝,直到力竭跌倒,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没有正邪,没有大道,没有师门荣辱,他只是不愿意温和地屈从于那个无边的、绝望的寒夜。
再后来,恰好途经这间破庙的齐子骞驱散了那些乞丐,告诉他,你天生剑骨剑心,是为修行良才,你是否愿意跟我回到无妄剑宗,共求无上大道。
于是他受赐姓名,成为了无妄剑宗的长老亲传,备受瞩目的宗门剑子,他以凡人之躯通过了剑河洗炼,又日复一日在师尊的谆谆教诲下,逐步修成那太上无情、破魔诛邪的庚金剑道。
直到楚寒铮渐渐分不清,自己终究是为何才执剑,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他人手中的剑,还是执剑的人。
“我……”楚寒铮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枯枝粗糙的触感,和掌心被木刺扎破的、微弱的痛与热。
“我不是为了师尊,为了师门持剑的,”他声音干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愿屈服,不愿退让,不愿温和地冻毙在那个寒夜。
随着他话音的吐出,楚寒铮小腿上蔓延的灰白石质,停止了侵蚀,然后,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退、剥落,露出其下活人的血肉。
他镜中那道模糊扭曲的影像,赫然清晰,眉心明光骤然大放,不再是朱砂的艳红,而是化为一种内蕴的、宛如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脱离镜面,如倦鸟归林,轻柔却坚定地没入楚寒铮本尊的眉心。
楚寒铮浑身剧震,周身气息骤然紊乱了一瞬,随即,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的剑意自他体内勃发而出,较之以往,多了一分沉凝内敛的扎实根基。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久久不散。膝弯以下,石质尽褪,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掌控自身的力量。
转过身,面对神色各异的同伴,楚寒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郁结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许多,像被雪水洗过的天空。
他看向池少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却又觉得言语太过苍白。最终,他只是对她,也对其他三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池少游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别开脸,但眼角眉梢那点厉色已然消散。
第114章 分析局势
镜山问道,虽于灵力所耗不多,但镜山给出的三问,无不紧扣众人道心关窍,耗尽心神,且那点镜山给出的助于稳固神魂的灵光,也需短暂消化。
故而,待楚寒铮完成问道后,几人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短暂商量了一下,便决定在这片恢弘山壁下歇息一晚,待到明日,再继续寻找新的机缘。
天色逾晚,小衍洞天内虽无日月,但那永恒沉郁的暗青色天光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越发深邃,问道镜山光滑如鉴的壁面,将山脚下这片区域映照得朦胧而静谧。
几块相对平整的岩石被清理出来,权作歇息之处。池少游与楚寒铮状态最差,一个心脉新愈、神魂疲惫,一个刚刚经历道心震荡、险些石化,此刻皆已服下丹药,各自寻了角落盘膝入定,沉入最深层的调息之中。
岳峙渊则选了稍远些的位置,玄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沉静如渊,默默守护,也自行消化着镜山问道所得。
谢斩慈与檀鸾并未离得太远,就在山壁下一块凸起的巨岩阴影中并肩坐下。岩石挡住了镜山本身散发的微光,也隔开了远处几人的气息,自成一方相对私密的小天地。
“感觉如何?”谢斩慈侧头看向身旁的檀鸾,声音压得很低。白日里檀鸾为救治池、楚二人,又经镜山叩问,即便有青枝辅助,消耗也定然不小。
檀鸾微微摇头,发间那截青枝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晕,丝丝生机渗入发丝。“无碍,青枝生机沛然,反哺甚多。”
他顿了顿,眸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望向谢斩慈,“倒是你,白日取那青枝,后来又入识海救人,心神损耗恐在我之上。”
谢斩慈没有否认,只是道:“尚可支撑。”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横放的白龙骨枪冰冷的枪身,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黑暗。“有些事,需与你分说。”
檀鸾神色一正,轻轻颔首:“我也正想问你。自入门后便各历险境,所知信息,需得互通。”
夜风拂过灰白砂地,带来远处山峦间若有似无的呜咽回响。在这片诡谲的天地间,两人之间的静谧却有种难得的安稳。
谢斩慈整理了一下思绪,先从自己踏入洞天后的遭遇说起。惑心蕨的幻境,他并未言明细节,只说此物能直指本心记忆,颇为凶险。
提及救庄涟,他语气平静,三言两语带过,重点放在了庄涟幻境核心竟是兰台旧事,以及对方因白火而起的激烈反应。
“看来兰台一事,在他心中已成心魔。”檀鸾轻声道,“当日你、戚秋露都替他隐瞒,反而在他心中滋生更重魔障。”
谢斩慈对此并不甚关心,道:“当日事态紧急,他闯进侧屋时,天罚刑火发作,我也不曾瞧得真切,至于戚秋露如何选择,个人造化罢了。”
檀鸾轻叹一声:“我总觉着,那日幕后黑手将我和霜华真人引出城外,庄涟又偏偏在那时贸然闯入,引动死气枢阵,背后没有那么简单,今日楚道友的行为,更加深了我这种想法。”
“你的意思是?”谢斩慈眸光微动,明白过来,“庄涟当日也是如楚寒铮一般,受到死气控制,方才做出如此鲁莽之举。”
“正是。”檀鸾叹道,“当日错处或许不在他,可他后来受困于此,道心生瘴,下回见面,或许我们也可提点他一二。”
谢斩慈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檀鸾就是太过善良,庄涟在兰台城中可能是受到死气控制,但他后来因自尊受挫,对分明是帮了他的戚秋露口出恶言,行为举止实在令人生厌,这可俱是庄涟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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