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所说的既定终点,旁人听起来茫然,但谢斩慈却十分明白,镜山所读取的是他的记忆,所说的终点,是原书中身为魔尊的命运。
即便他拼命挣扎,改变轨迹,逃出谢家,结识檀鸾,解决了天罚白火的隐患,走上看似截然不同的路,然而那段既定的命运始终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剑,随时坠下。
这段命运甚至不仅干系他自身,他身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头发的池少游,以及仍若有所思的楚寒铮,甚至檀鸾,都牵涉在这段未来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入肺,让翻腾的心绪沉淀下来,缓缓道:“我不知道。”
“但来此一遭,我若是命数之外,自会成为变数,若在命数之中,则上天想必不会平白添一闲笔,我只管走我眼前的路便是。”
谢斩慈这话说得隐晦,毕竟身后听者有心,穿越之事太过奇诡,此时他们俱不知关窍,听来均是云里雾里,只当谢斩慈毕竟出身于云笈书院,和星算一术有关,镜山或许在说此事。
风声似乎更细微了,连沙砾滚动的窸窣声都隐去,这片天地间只剩下绝对的寂静,等待着那石质意念的最终审判。
终于,镜山第三问,缓缓响起,镜中少年的神情冷肃,眼底带着森寒的意蕴,一字一顿,不疾不徐,缓缓道:“三问,谢斩慈是何人,谢辞是何人,你是何人,谢辞要护持何人,谢斩慈要护持何人,你要护持的又是何人?”
这一问,看似是由一连串六个问题组成,和最开头的问询甚至隐隐重复,但谢斩慈深知,镜山所言,远非对他身份的简单确认,而是在叩问他的本心。
谢辞是镜影中倒映的来自异世的初中少年,是谢家耳房中受尽苦楚的凡人仆役,谢斩慈是被一本书决定了命运的未来魔尊。谢辞要护持的人,是他在此世所结识的亲友,而真正属于“谢斩慈”的那段命运里,他所唯一在意的,是一个现在尚未诞生于世的人。
“谢斩慈”的命定女主角,有且仅有芈千凰,这是《身为仙门团宠,我被魔尊掳走当药引了》这本小说存在的根基,甚至是这方根植于小说的世界所存在的根基。
但他承袭这个名字,在这方世界里存活三年多,留下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回忆,偏离命运的既定轨迹,又焉能说他不是谢斩慈?焉能说他所在意的人,不是“谢斩慈”要护持的人?
他凝视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目光如深潭静水。
“谢辞是我,谢斩慈亦是我,况且,此方世间如今立于此的谢斩慈,仅有我一人,谢辞所护,谢斩慈所护,便是我这一路走来,我认为值得护持的一切。”
谢斩慈话音落下,镜中那短发少年的身影倏然模糊,如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涟漪散而复聚,再度清晰时,已化为另一道身影。
玄衣落拓,墨发高束,眉眼间褪去了那层属于异世少年的苍白与空茫,取而代之的是经风历雨淬炼出的沉静与锐利,肩后那截苍白的骨枪枪柄无言矗立,仿佛连镜中的虚影都浸染了一丝凛冽的寒芒。
与此同时,那个与谢斩慈此刻一般无二的影像眉心,一点光芒缓缓亮起,那光芒起初是一种极为纯粹、近乎剔透的银白,如破晓前最凛冽的寒星,随即,银光深处,丝丝缕缕的苍黑水纹和森白火痕无声交织。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流光,迅疾却平稳地没入谢斩慈本尊的眉心。
谢斩慈转身,走回同伴身侧,几人都颇有默契,并不多问这镜山提出的问题具体含义,都知晓这牵连着对方心神中最为隐秘的秘辛,且镜山疑问本就隐晦,非本人,也难以明白其中真正蕴藏深意。
楚寒铮嘴唇抿得发白。他目睹了四人全部过关,过程虽有波折,结果却都圆满,那镜山赐予的烙印,对稳固心神、裨益道途的诱惑力实在巨大。
然而,越是想得到,心中那团乱麻便越是纠缠,镜山之间句句诛心,他毫无把握。
“楚道友,”岳峙渊见他犹豫不决,出言提醒,“镜山所问,皆源于己心,若实在没有把握,另寻机缘亦无妨。”
楚寒铮浑身一震,岳峙渊这番话说得在理,却激起了他心中那点好胜之心,他深吸一口气,提步上前,甚至未将那口浊气复而吐出,便将神识注入了回归平静的镜山之中。
“我是无妄剑宗楚寒铮,修破魔诛邪庚金剑道,为荡涤妖邪、匡扶正道、光耀师门而修道。”他回答第一个问题的语速极快,似在躲避着什么。
镜山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微微一漾,算是认可了这道回答,紧接着,第二问就落下:“二问,你口中正道,是何模样?你所护佑,是师长口中的正道,是你亲眼所见的正道,还是你心中自诩的正道?”
楚寒铮呼吸骤然一窒。
他自幼被教导,斩妖诛邪,匡扶正道,这是无妄剑宗的宗训,也是齐子骞日日耳提面命的。可正道究竟是什么,他一日一日只习得剑要快,要利,要带有一往无前、斩断七情的杀气,他一日一日变得更强,却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何为正,何为邪?他原以为,仙为正,人为正,妖为邪,但那只曾蹭过他掌心、又被他亲手斩杀的灵兔何等无辜,他这等对弱小执剑相向的人,又显得何等卑劣?
“自古正邪势不两立……”他开口,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挤出,所回答的内容更是空洞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无力,“正道自然是……斩妖除魔,卫道守心……”
镜山所倒映的属于他的那道影子,似乎变得更为模糊了,石壁前的气氛变得隐隐紧张,几人交换眼神,俱是心中沉沉,然而问心一旦开启,便无法中断,否则就会被这片巨山中的法则之力径自化为石像。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祷楚寒铮自己看破迷惘。
第113章 剑心通明
镜山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楚寒铮的额角隐隐沁出一丝冷汗,那诡异的神识传音方才再度响起:“三问,若有一日,你心中认为的正道,与你师长、宗门之正道,背道而驰,你当如何?”
镜山第三问落下,字字如冰锥凿骨,将楚寒铮钉在原地。
他眼前阵阵发黑,先前一直被他强行压制于神魂深处的,对师门隐隐的怀疑,在他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何为正道?师尊所言,宗门所奉,便是他过去十数年唯一遵循、也深信不疑的圭臬。可若这圭臬本身就已经蒙尘,他当如何?
他不应当怀疑师尊的,他无父无母,乞讨为生,是师尊将他带回雪风之巅,教养成人,收他为亲传,否则他早已冻毙于某个雪夜。师门对他,更是尽心托举,各类天材地宝从未有过短缺。
可师尊所说,就一定是正确的吗,那只温软的灵兔的热血仿佛又再度溅在他脸上,镜山倒影中的他,面目惨白,唯有眉心一点朱砂,形同鬼魅。
“不对。”一旁早已结束了参悟,凝神观察同伴情况的檀鸾眉头微蹙,对谢斩慈传音道,“他这情况,不似寻常道心不稳,倒更像是多次被外力影响神魂,致使魂力不稳,才无法抵御镜山神识。”
谢斩慈闻言,眼中亦是一片凝重神色,他方才和檀鸾一同以星阵连结池少游和楚寒铮魂魄时,确实感到后者的魂力比前者弱上不少,但当时未曾多想。
“你所说的被外力影响神魂,可和他记忆缺失有关?”如今檀鸾点破,谢斩慈便下意识联想到楚寒铮无法回忆起匕首来历。
“正是,而且,先前在星阵中搜寻池道友人魂时,我便隐约感到他某些关键记忆隐有缺损,当时只以为是受那死气匕首侵蚀所致,如今看来,怕是从根源上就被人动过手脚。”
谢斩慈听檀鸾如此说,却是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和楚寒铮第一次真正有所交流,是在十万大山中,他为给檀鸾寻药,偶然碰到了孤身一人、风尘仆仆的楚寒铮。那时他们交流不多,但三言两语间,楚寒铮也是提到过,是和师门起了龃龉,才独自离宗历练。
具体是何龃龉,因何而起,楚寒铮当时便语焉不详,只道是理念不合,谢斩慈当时心中焦急,故而也没有多问。
而后来,在大比重逢时,楚寒铮虽然仍然记得与谢斩慈在南梧有过一面之缘,但对于那次他为何来到十万大山中,记忆却好像变得模糊而笼统了。
两人交流仅在电光石火之间,而镜山之前,楚寒铮的挣扎已到了极限。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额角、脖颈处青筋毕露,汗水浸湿了玄衣的后背。镜中那道属于他的倒影,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时而膨胀如凶戾的魔影,时而坍缩为怯懦的幼童,唯有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滴血,妖异得刺眼。
镜山之问,直指本心,任何虚饰与逃避,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背道而驰……背道而驰……”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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