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之间的渊源少有人知,台下众人瞧着,只觉氛围颇有些古怪,较之战意,更多是些难言的凝重气氛,但又瞧不出其中关窍。
而陆观爻这等心知肚明的,反而寻了一处视野颇好的观战点位,折扇轻摇,似笑非笑望来,显是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擂台之上,随着执事长老宣布比试开始,谢斩慈先行出手。
枪出如雷,迅疾无比。枪尖未至,那凝练至极的雷灵枪意已然扑面,更隐隐有风雷之音滚荡,摄人心魄。
这一势,取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之迅烈,亦是谢斩慈枪法起手式之一,意在抢攻,更在试探。
面对这疾如闪电、挟雷带电的一枪,檀鸾身形未动,只微微抬眸。
他眼中那抹沉静青色骤然流转,太素目下,那一道凝练枪意、奔涌雷灵、乃至谢斩慈周身气机流转、肌肉骨骼的微末变化,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映现。
就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檀鸾后退一步,身形微侧,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地让过了枪锋最盛之处。
同时,他右手抬起,五指舒展,十数道通体赤红如血玉、形态狰狞扭曲的血色荆棘,如同自九幽探出的凶兽爪牙自虚空探出,向雷枪带起的银芒绞杀而去。
谢斩慈眸光一凝,握枪的手腕猛然一震,枪势再转,从那血玉棘网中精准寻出破绽,攻势不停,人随枪走,身化残影,瞬息间已迫近檀鸾三丈之内。
骨枪如毒龙出洞,点、刺、扎、拿,招式简朴凌厉,每一枪都裹挟着风雷之势,将檀鸾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檀鸾步履腾挪,身形在方寸之地如柳絮随风,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枪锋。
他面色依旧沉静,唯有眼底青色愈浓,太素目运转到极致,谢斩慈每一枪的轨迹、力道变化、乃至灵力流转的细微征兆,都被他提前捕捉。
与此同时,那诡谲的罗刹血棘意随心动,时而十数道绞缠成密不透风的血网,时而汇聚虬结成毒蟒刺杀,专寻谢斩慈身法刁钻破绽攻来,甜腻腥香令人灵觉昏沉。
二人身形交错,不过瞬息功夫,已过十数招。
枪芒如银蛇乱舞,荆棘似血蟒翻腾,竟不似生死搏杀,反似一场惊心动魄、却又诡谲默契的共舞。
然而,无论枪势如何狂猛,血棘如何诡谲,双方攻势总能于最险峻处擦身而过。
谢斩慈的枪尖,每每在即将触及檀鸾衣袂时,被他以毫厘之差侧身让过,或是被数道血棘恰到好处地交织格挡、顺势引偏。
而檀鸾的血棘反击,也总在触及谢斩慈护体雷罡前,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旋身挥枪荡开,或是以精妙步法提前闪避。
两人皆未言语,擂台上只有枪锋破空的锐响、血棘舞动的簌簌之声,一刚一柔,一疾一稳,竟在不断的碰撞与交错中,隐隐形成了某种呼应。
谢斩慈能感觉到,檀鸾的太素目仿佛能预判他枪路的每一次变化,但他亦在战斗中,逐渐捕捉到檀鸾催动血棘、腾挪身形时那极其细微的灵力规律。
他的枪,随之调整,不再一味追求极致的快与力,而是开始融入更多的虚实变化,枪尖震颤,一枪刺出,往往暗藏数道后续变招的引子,逼得檀鸾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应对。
檀鸾眼底的青色愈发幽深,他亦察觉谢斩慈枪势中的变化。那杆白龙骨枪,不再仅仅是撕裂一切的锋刃,开始有了缠丝般的韧劲与陷阱般的诡诈。
他脚下步法越发精微,血棘的出击不再追求一击必中,而是更注重干扰、迟滞、布局,如同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拢。
数十招转瞬即过。
谢斩慈一枪直刺檀鸾肩胛,去势如电。檀鸾不闪不避,右手五指虚握,数道血棘自他掌心前窜出,沿着枪杆螺旋缠绕而上,直噬谢斩慈握枪的手腕,同时左手并指,一缕凝练如针的青色气劲悄无声息点向谢斩慈肋下空门。
谢斩慈似乎早有所料,刺出的长枪力道未老,手腕猛地一抖一震,缠绕而上的血棘被骤然爆发的螺旋雷劲震得微微松散。
他趁势抽枪回撤,枪尾顺势后扫,精准地磕在那缕袭来的青色气劲上,同时借着回撤之力,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一转,反手又是一枪,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檀鸾下盘。
檀鸾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掠,堪堪让过枪锋,原先所立之处,数道血棘破土而出,如毒蛇昂首,噬咬谢斩慈足踝,却只撕下一片翻飞的玄衣下摆。
两人再度拉开数丈距离,相对而立。
谢斩慈气息微促,玄衣之上已有数处被血棘尖刺划破的痕迹,渗出血珠,握枪的手依然稳定。檀鸾面色更白一分,额角隐见汗意,青色衣袍的袖口与下摆,亦有被雷罡灼焦的印记。
方才那一连串电光石火的交锋,看似凶险无比,实则双方皆在极限处控住了力道,未曾真正触及对方要害。然其中对神识、灵力、招式、时机的比拼消耗,远比表面看来更为剧烈。
台下观者,此刻已是鸦雀无声,屏息凝神。许多人眼中露出困惑与震撼交织的神色。
这场比斗,与他们预想中的惨烈对决截然不同。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对撞,没有以伤换伤的狠绝,有的只是一种精妙到极致也凶险到极致的拆解与反制。
仿佛两位绝顶的弈者,在方寸棋盘上落子如飞,每一着都暗藏杀机,又都被对方妙到巅毫地化解。
台上,谢斩慈与檀鸾的目光再次于空中交汇,风更急了,铅云翻滚,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远天传来。
二人皆知,到了该分出胜负的时机。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内敛,所有外放的雷光、枪意、杀伐道韵,尽数收归己身。
玄衣静垂,他站立如古松,唯有眼中银芒炽烈到极点,倒映着漫天流云与咫尺青衫。
旋即,他抬手,将白龙骨枪缓缓平举,枪尖遥指檀鸾眉心,收敛到极致的气息,此刻骤然自枪尖一点绽放。
并非他惯依仗的雷霆杀伐意境,而是如一点蛰伏地底的生机,被惊雷唤醒,地气升腾,虫豸苏醒,朽根抽芽,万物生发。
檀鸾眼底,那片幽深的青色蓦然荡开涟漪,他双手抬起,在身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十指翻飞间,残影如莲花绽放。
随着法印结成,一直盘踞在他周身、狰狞舞动的十数道罗刹血棘猛地一顿,赤红如血玉的荆棘寸寸崩解,化作最精纯也最凶戾的血煞本源。
眨眼间,一朵约莫尺许方圆、介于虚实之间的赤色莲花,静静悬浮在檀鸾身前。
莲花本是清净祥和之相,此莲却由至凶至戾的血煞本源凝聚而成,色泽赤红近黑,莲心更是深邃幽寂、包容万象,如繁华落尽,烈火成灰,血肉枯朽。
银芒触及莲心的刹那,异象纷呈。
一半空间,银芒如春雨润泽,竟有纤细莹白的电光如藤蔓般蜿蜒生长,抽枝展叶,绽放出细小而璀璨的雷光之花,生机勃勃,却转瞬即灭,化为光雨洒落。
另一半空间,赤莲幽光荡漾,所及之处,那些生发的雷光花雨,迅速黯淡、枯萎、消散,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色彩与活力,只余下最本源的、即将重归天地的灵机。
生与死,发与敛,草木枯荣,雷霆生灭,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历经万世轮回。
下一刻,整朵赤莲,自莲心开始,寸寸瓦解。
檀鸾面色骤白,身形微晃,向后踉跄数步,方才稳住,与此同时,谢斩慈的身形已迫近他身前分寸距离。
骨枪挑起,不曾再有任何攻势,仅仅是掠过檀鸾发间,撩去一点未全然散去、轻轻落在他墨发上的雷光小花。
与此同时,天际酝酿已久的铅云仿佛终于不堪重负,淅淅沥沥的雨点,由疏而密,由缓而急,溅起细碎的水雾,迅速连成一片朦胧的雨帘,将整座擂台笼罩其中。
第92章 决赛前夜
无需言语,胜负已在这一枪挑落雷花、赤莲自解时分明。
台下,数千观者仍沉浸在方才那迥异于寻常斗法、却更震撼心神的生灭景象之中,一时寂然。
只有雨声淅沥,冲刷着云台岩面,也冲刷着众人心头的惊澜。
执事长老自观礼台一侧飞身而下,落于擂台边缘,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台上两人,尤其是气息明显虚浮的檀鸾,又看向虽也损耗不小、但战意未散、枪意犹存的谢斩慈,终是暗叹一声,运足灵力,朗声宣告,声音穿透雨幕:
“本场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晋级最终决战!”
无数道目光落在谢斩慈身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书院客卿,竟最终真正站到了最终争夺魁首的擂台上。
谢斩慈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他所有的心神,仍系在檀鸾身上。见对方身形微晃,似要难以维持,他下意识便想上前。
就在此刻,观礼台最高处,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宛若一抹被雨洗过的流云,飘然而至,落在檀鸾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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