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静室内盘膝坐下,从青莲纳虚戒中取出其中一枚修复损伤、固本培元的,闭目凝神,默运灵力,引导药力化开,缓缓浸润着受损的肺腑与略显滞涩的经脉。
药力温和,疼痛稍缓,但神识消耗带来的疲惫与筋骨深处的酸软却一阵阵涌上。
他闭目凝神,试图将心神沉入那雷光生灭的丹田气海,借雷霆的暴烈生机冲刷疲惫。
然而,白日擂台上的一幕幕,诸般画面与感知纷至沓来,竟让他一时难以彻底入定。
就在他气息微微浮动之际,院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踏在青石小径上,几不可闻,但谢斩慈如今神识虽疲,五感却依旧敏锐,加之对那步伐的韵律太过熟悉,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便已辨认出来人。
他倏然睁眼,玄衣之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他没有动,只是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门扉。
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携着淡淡草木清气,踏入房中,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恰好在此刻没入长河,屋中灯盏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将来人面容照得清晰。
“青翮。”谢斩慈喉结微动,下意识想起身。
“莫动。”檀鸾已走到他近前,伸手便自顾自捉了谢斩慈手腕意图探他腕脉,目光在谢斩慈苍白面色上一扫,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谢斩慈手臂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不必。”他声音因伤势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服了丹药,调息片刻即可。明日你亦有比试,不必为我耗费心神灵力。”
檀鸾捉了个空,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他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向前一步,更逼近了些,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灯下显出罕见的锐利。
谢斩慈被他这略带不悦的目光,方才聚起的气势已然散了三分,却仍强撑着续道:“再者,你我皆位列大比前四,明日对阵可能,有三分。”
这句话在他唇舌间一转,竟显得有几分苦涩,“你此刻为我疗伤,等同削弱己身,增强对手。”
“青莲道尊对你寄予厚望,想必不愿看你如此。”见檀鸾闻言静默不答,眸色低垂,神情晦暗不明,谢斩慈沉思片刻,又补上一句。
一时间,屋内只余灯烛燃烧,哔剥轻响,檀鸾温和的眸色渐渐沉静下来,那沉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无声积聚,染上一抹沉郁的暗青。
“谢辞。”他开口,向前又踏半步,两人之间距离已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气息。檀鸾身上那股清苦药香混着草木清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我修医道,见伤不治,见损不补,是为悖逆本心,可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计较得失,袖手旁观之人么?”他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平和,谢斩慈却仍旧能清晰听出其中隐隐的怒意。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他眼底那抹青色愈发晦暗,字字敲在谢斩慈耳畔:“至于师尊那里,我自有分寸,若为你疗伤都要畏首畏尾,我这太溪谷传人,不做也罢。”
谢斩慈一怔,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檀鸾接下来的动作截住。
檀鸾不再询问,径直伸手,稳稳扣住了谢斩慈欲要撤回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有力。
“莫再逞强。”檀鸾垂眸,目光落在他手腕经脉之上,语气不容置喙,“你经脉震荡未平,肺腑隐伤未愈,强行压制,明日哪怕对上戚秋露,也是隐患。莫非你想止步于此,将挺进决赛的机缘拱手让人?”
最后一句,轻微却精准地刺中了谢斩慈心中某处。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绷紧的抵抗之意,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了一丝。
檀鸾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不再多言,另一只手已并指如风,轻点在他胸前几处大穴。
精纯柔和的乙木灵气如溪流般涌入,带着勃勃生机,开始温和地梳理那些郁结滞涩之处。
谢斩慈闭上眼,终是放弃了挣扎,檀鸾灵力温如春溪,所过之处,刺痛渐缓,疲惫稍苏。他紧抿的唇线,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许。
“静心凝神,配合我的灵力运转。”檀鸾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医者叮嘱病患。
谢斩慈依言照做,收敛心神,引导体内躁动不安的雷灵,与檀鸾渡入的乙木灵气缓缓相融。
两人灵力属性一雷一木,本非完全相合,但本就有基于本命精血的同心血誓相互牵连,加之在檀鸾精妙绝伦的操控与谢斩慈全然放开戒备的引导下,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互补。
室内寂静,只余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与灵力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
灯影将两道贴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重叠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檀鸾缓缓收指,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面色较来时更显苍白几分。他细细感知了一下谢斩慈体内气息,确定伤势已稳住,经脉初步贯通,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明日辰时之前,当可恢复七八成。后续调息,不可懈怠。”他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淡,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强势不曾存在。
谢斩慈睁开眼,体内滞碍大减。他看着檀鸾明显损耗不小的模样,心头微涩,低声道:“多谢。”
檀鸾摆摆手,不再多言,只道:“你好生休息。” 便转身向门外走去,然而,那抹青色拂过门槛,却没有立即跨出去。
他背对着谢斩慈,静立了片刻,终是忽然开口,仿佛问出了一个沉于心中许久的问题:“谢辞,我予你的那些丹药,为何不用?”
谢斩慈闻言,猝然抬眸,对上檀鸾回头,檀鸾眸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他层层叠叠的防备,直抵心底最不愿示人的角落。
为何不用?
和檀鸾在太溪谷的时日,对方陆续将不少丹药赠与他,谢斩慈极少服用。离别之后,更是妥帖收藏在青莲纳虚戒最深处、以灵力小心温养着。
自那日月见崖离别,他偶尔取出,指尖触及微凉的玉瓶,都仿佛能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在丹炉前专注的侧脸,听见他温和的叮嘱。
这些丹药,于他而言,早已不仅是疗伤之物,而是檀鸾与他在太溪谷那段短暂却切实的朝夕相处的岁月的证明,在他于荒野漂泊,不知归途,与妖兽搏杀时,都不曾想过服用。
后来入了云笈书院,有陆观爻所予丹药可用,这些檀鸾赠与的药物即便品阶更高、更为对症,他更是从未想过动用,哪怕其中有些,甚至因存放日久,灵力已微微逸散,药效稍减。
他不过是宁愿承受更多调息时的痛楚,也舍不得让那些承载着过往温度与气息的丹药,就这样消散在疗愈伤痛的寻常过程中。
彼时他只觉自己此生再不得见檀鸾,只余一枚莲戒,数瓶丹药,仿佛用掉一颗,那段记忆就模糊一分;吃完最后一点,那份念想也就彻底断了。
谢斩慈垂下眼睫,避开了檀鸾的注视。
檀鸾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慌乱的晦暗,心下了然。他何等聪敏,于人情心思虽不刻意深研,但关乎谢斩慈,许多事便有了不同的重量。
檀鸾眼底那抹沉郁的青色,在长久的凝视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润平静。
“明日对阵,无论对手是谁,尽力而为便是。”檀鸾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清淡,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师尊他今日观你与烈烽禅师一战,言你枪意纯粹,知进知退,心性尚可。”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才继续道:“虽未多言,但态度似不似往日那般了。”
言罢,他不等谢斩慈反应,微微颔首,转身便真地走了出去。青色身影融入廊下渐浓的夜色,步履轻缓,很快消失在门外。
谢斩慈独自留在室内,怔然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扉,檀鸾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缓缓抬手,下意识抚向腰间。衣衫之下,那道青鸾血誓烙印安安静静,并无异样,但掌心触及之处,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的温意。
第91章 春雷枯荣
翌日,天际铅云低垂,竟是个难得的阴霾天气。云台之上,流风裹着湿意穿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戚秋露与岳峙渊的比试在先,戚秋露本就伤势未愈,又失去了本命灵剑,在岳峙渊手中未过几合,就自然认输,翩然离台,但众人将她昨日舍剑之姿铭记于心,对戚秋露这张弛有度、进退知礼的选择,反而多了几分激赏。
更为引人瞩目的,显然是今日的第二场比试,对上的赫然是本次大比中初展头角的两匹黑马。
太溪谷檀鸾,对阵,云笈书院谢斩慈。
一人如苍鹰掠空,玄衣振展,稳稳落于擂台东侧,反手,白龙骨枪滑入掌心,枪尖斜指地面,一缕银白电芒无声窜出,在骨纹上游走,蓄势待发。
一人似青鹤徐降,衣袂飘然,立于擂台西首,周身并无凌厉气势,只那双眼眸深处,一抹沉静如古井寒潭的青色缓缓晕开,映着晦暗天光,幽深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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