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此刻,一个清冷如冰玉撞击的声音,激散了人群的寂静,与此同时,一道如霜如雪的身影,降临在擂台中央。


    来人一袭白衣,面色如常,唯有那双总是淡漠的浅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明霰。


    她看向呆立原地、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的庄涟,目光微沉:“涟儿,退下。”


    庄涟浑身一颤,涌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明霰平静却极具压力的目光下,踉跄着后退两步,垂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明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擂台,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传遍全场:


    “此剑,名惊虹流霞,乃我师兄燕寻霈之本命佩剑。昔年师兄为应九州大劫,只身赴黄泉,力战而陨,剑灵沉寂,流落在外。本座费尽周折,方将其寻回。”


    她略一停顿,目光再次落在池少游身上,那双空寂冰寒的眸子中染上了几分暖意:


    “池少游,确为我师兄燕寻霈临终前所收亲传弟子,此事,我霓霜峰一脉,从未否认,当年少游离宫修行,故而不在丹阳剑宫弟子名册之列。”


    “今,惊虹流霞剑,既于大比擂台之上,自行择主,重归师兄传人之手,此乃天意,亦是剑灵所向,应该物归原主。”


    “自今日起,池少游手持惊虹流霞,便是我丹阳剑宫霓霜峰燕寻霈一脉正统传人,先前种种,皆系误会,过往不咎。”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明霰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池少游的身份,更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将仙剑归属盖棺定论。


    只是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掴在刚刚还口口声声名正言顺的庄涟脸上。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弟子学艺不精,有负师尊重托,有辱仙剑威名。”片刻后,庄涟咬牙,深深躬下身子,动作虽然僵硬,却仍维持着体面,“请师尊责罚。”


    明霰微微颔首,抬手虚扶:“胜败乃常事,剑心通明,方是根本,惊虹流霞既与你无缘,本座自会为你再寻本命灵剑。”


    言罢,她侧首向一旁有些怔愣的散修盟执事微微颔首:“门下弟子之事,惊扰大比,是我丹阳剑宫管教不周,扰了赛场清净,本座在此向散修盟与诸位道友致歉,还请执事宣布此战结果。”


    那执事长老见霜华真人亲自发话,连忙拱手回礼,连道不敢。他定了定神,朗声宣布:“阴位擂台,胜者散修,池少游。”


    擂台上,池少游手腕一翻,惊虹流霞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袖内。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庄涟,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明霰,只对执事长老略一抱拳,便转身跃下擂台。


    宽大黑袍的下摆在风中微扬,那道赤金鳞纹在眉心熠熠生辉,衬得她眉眼间的秾丽更添几分桀骜与疏离。


    池少游不曾如前几日那般结束比斗后便迅疾离开,而是径直走向观战人群之中,陆观爻早已服下了调息恢复的丹药,见她走来,状似从容不迫,几步迎上。


    “现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他语气显得轻松,星眸却在池少游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尚在渗血的掌心。


    “莫说莫说,可憋死我了。”池少游解了黑袍,收入袖里乾坤,露出底下那身勾勒出她飒爽身形的赤色无袖劲装,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线条分明可见,隐隐覆盖着一层金红淡鳞,妖异而夺目。


    “隐姓埋名,孤身前往,连我也蒙在鼓里,随后当着九州同道的面,强夺惊虹流霞剑,池少游,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陆观爻低笑一声,牵扯得胸腔又是一阵闷痛,他咳了两下,目光扫向庄涟失落溃败的背影,意有所指:“眼下,这位剑宫首徒,怕是要彻底恨上你了。”


    “那又如何。”池少游语气中带着不屑的疏狂,“剑不识他,强求何用,倒不如你,同那岳峙渊硬碰硬,自讨苦吃。”


    “算是吧。”陆观爻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深了些,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你师姑今日公开你师门传承,怕是有心认回你,你日后有何打算?”


    池少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剑已取回,师尊的传承未曾断绝,我便无愧于心。霓霜峰是师尊与师姑的霓霜峰,非我久留之地。”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我自有我的路。”


    陆观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也好。大道独行,未必是坏事。”


    谢斩慈静立一旁,无意掺和他二人这段玄之又玄的对话。


    他看得分明,陆观爻自所谓无名客出现第一日起就识破了池少游的身份,事实上,即便是与池少游不甚相熟的他,在昨日山道上听对方开口,就也认了出来。


    池少游假扮无名客,无非是意图取回惊虹流霞剑的同时,又不愿牵累本应看管她的天罡寺众人,不料庄涟如此不管不顾挑破她的身份,更不料明霰当众撕毁昔年剑宫长老玉言,当着众目睽睽将池少游认回。


    她这一招,不可谓不冲动,甚至可以说是不计后果,但最终仍达成了她想要的结局,兵行险着,胜得漂亮。


    阴面擂台上的这一场比斗耽搁了许久,不消多时,便到了谢斩慈登台的时刻。


    此战并无悬念。赵平虽是四海阁此代佼佼者,精擅炼器与诸多法宝运用,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技巧的繁复往往显得苍白。


    不过几轮交锋,赵平便主动认输,他胜得干脆利落,未耗多少灵力,如此轻松的一场比试,更升起了他心中对陆观爻的疑云。


    以陆观爻的星算之能,若真心想争,即便岳峙渊身负元磁之力这等偏门神通,他也未必没有周旋甚至取胜的机会。至少,绝不至于败得如此惨烈,池少游方才直言他自讨苦吃,想必也是看出了些什么。


    陆观爻在先前的比斗中虽不说尽了全力,但亦是在求胜,他骤然转圜态度,故意对上最强的敌手,以一种看似拼尽全力、实则留有余地的方式落败,既全了云笈书院的脸面,又状似合理地止步十六强。


    谢斩慈想不出其他缘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八强奖励的小衍洞天之行,陆观爻出于某种原因,不愿前往。


    那么,他暗示自己避开檀鸾,选中赵平,是确保自己能顺利晋级。而他自己选择对上岳峙渊,究竟是因天机示现必须如此,还是另有谋划?


    从陆观爻拉拢他至云笈书院时,他便猜到对方有一场大局,然而这些年来陆观爻寥寥几次让他出手,为的均是小事,最为激烈的就是前往岐余州助池少游化龙,也让他取得了手中这杆白龙骨枪。


    思及此,谢斩慈下意识反手背后,触摸到其上盘旋如龙的天然骨纹,骨枪触手生温,和他丹田中雷灵,巧妙得如同天作之合。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在陆观爻算中,亦或不在?


    他心念纷杂,一时竟连檀鸾的比斗都未全然放在心上,毕竟檀鸾今日运气亦是不错,对上云笈书院的一名阵师,甚至不消让他祭出那道凶戾的罗刹血棘,就以太素目辨识灵机关窍的功夫力克敌手,谢斩慈只消一眼,知道此战胜券在握,就放下心来。


    自然,这也让前八名中,来自云笈书院的选手,只余下了谢斩慈一人。


    “莫要多想。”身侧,一道温润的嗓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谢斩慈一怔,回眸望去,却是檀鸾不知何时已经下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既已入前八,当务之急,是静心备战。明日之战,对手只会更强。”


    他凝眸,望向檀鸾虽胜得轻巧,却仍然缺乏血色的面容,压下心头纷杂,回道:“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闻言,檀鸾亦是轻轻颔首,两人不过是借着嘈杂人群擦肩低语两句,见高台上青莲道尊的注意似乎投来,便不再交谈,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分向相反的方向。


    第88章 枪破金身


    转眼间,这场众人瞩目的仙门大比,已然趋向尾声。


    待到第二日谢斩慈结束调息,再度踏上云台时,其上高耸的便仅有一座主擂,八方皆空,而昨日得证自身实力的八位天之骄子立于台心,无需言语,战意已然弥漫。


    谢斩慈立于其中,亦是心潮微澜,他原本虽是对大比结果不甚在意,但如今走到这一步,却也是不愿折戟沉沙。


    饶是如此,在他看清自己灵签所示对手的那一刻,不不由得微微一怔。


    好运并未连续两日眷顾与他,不如说,能够进入前八名的,俱无等闲之辈。


    对侧,烈烽猩红袈裟半敞,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咧嘴一笑,黝黑面庞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更加扭曲,显得可怖,他声若洪钟,道:“这一战,贫僧等得也太久了!”


    若是旁人,恐怕会觉得他形容可怖,心有恶意,但谢斩慈心知,烈烽不过就是个武疯子,先前在天罡寺见的那一面,对方已对他的雷灵心生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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