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金红流火自她掌心喷薄而出,初时细若游丝,遇风则涨,顷刻间化作数条鳞甲宛然、头角峥嵘的火龙,昂首摆尾,咆哮着撞入那虹光剑网之中。


    火龙炽烈暴戾,剑光绵密柔韧。两相交击,嗤嗤作响,大片水汽白雾蒸腾而起,瞬间笼罩了小半擂台。火龙撕扯剑网,剑光消磨火灵,一时竟呈僵持之态。


    庄涟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自得仙剑,虽迟迟不能让仙剑认主,但闭关苦修,修为大进,自问同辈之中,能接下他这起手一剑者已是不多,这无名客竟能凭借一手精妙控火之术正面相抗?


    他心思电转,面上笑意不变,手中剑诀却是一变。


    惊虹流霞剑嗡鸣震颤,漫天剑光骤然一收,复又暴涨,不再是分光化影,而是凝作一道凝实无比、长约数丈的惊虹匹练,其色湛蓝如深海,边缘却流转着赤金霞光,带着一股劈波斩浪、分海裂云的决绝之势,直刺无名客心口!


    这一剑,去势极快,力道极沉,乃是壬水剑法中的精髓,将浩瀚水势凝于一线,锋锐无匹。


    无名客似未料到庄涟变招如此之快,不得不足尖一点岩面,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道道流火交织成一面烈焰盾牌,挡在身前。


    惊虹匹练重重撞在火盾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盾剧烈摇晃,明灭不定,终究未能完全抵住这凝练一剑,被撕开一道缺口。匹练余势未竭,虽黯淡许多,仍直奔无名客面门。


    无名客兜帽微扬,似要硬接,电光石火间,她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让过剑锋主体,但匹练边缘的赤金霞光仍扫中了她肩头黑袍。


    嗤啦一声,坚韧的黑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其下一小片小麦色的肌肤,肌肤之上,似乎有淡淡的、如同细密龙鳞般的纹路一闪而逝,又迅速隐没。


    台下传来低低的惊呼。庄涟目光锐利,自然也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异样,他瞳孔微缩,心中疑窦更甚。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气息,绝非人族修士所有。


    “妖气?”庄涟心念急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温润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再留手,清喝一声,体内阳水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


    惊虹流霞剑光华大放,剑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潮汐虚影与霞光瑞气,剑势陡然再涨三分,如天河倾泻,又似晚霞燃烧,将整个阴面擂台都映照得流光溢彩,沛然莫御的剑压当头压下,要将那黑袍身影彻底碾碎。


    无名客在如潮剑光中辗转腾挪,身法虽依旧灵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渐落下风。


    庄涟手持仙剑,修为本就更胜一筹,此刻全力施为,剑势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更兼仙剑自有灵性,增幅威能,那金红流火虽凶戾,却在惊虹霞光不断冲刷下逐渐势弱。


    庄涟嘴角笑意加深,眼中冷光愈盛。


    他觑准一个空隙,惊虹流霞剑划出一道玄妙弧线,似虚还实,绕过无名客格挡的流火,剑尖轻颤,直挑向那宽大兜帽的边缘!


    这一剑名为挑帘看月,专破护身气劲与遮掩之物。


    无名客似惊觉,流火回防已是不及,只得竭力侧身闪避。然而庄涟剑势如影随形,一声轻响,剑尖挑中了兜帽边缘,顺势向上一撩!


    宽大的黑色兜帽被整个挑飞,向后飘落。


    擂台上下,瞬间一片死寂。


    天光重新洒落,照亮了黑袍之下,一直隐于暗处的容颜。


    那是一张颇为秾丽的面容,即便因长久的西漠风沙显得有些黝黑,反而使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带上了几分异域风情。


    最令人瞩目的,却是她眉心一道赤金纹路,呈流火之形,却是由细密的金红鳞片构成。


    “少游!”观礼台上,本是一心关注着自己徒儿的霜华真人明霰惊呼出声,她下意识起身,那双浅淡冰冷的眸子中溢满情绪。


    庄涟虽不识得这张脸,但听到明霰这一声不由自主的呼唤,心中已然明白过来。丹阳剑宫之中虽对池少游一事讳莫如深,但他作为明霰亲传弟子,多少也明白一二。


    私下里,甚至有人说,若非是剑宫宿老忌惮池少游妖身,执意将她送往天罡寺,与明霰姑侄离分,明阳宫主为了宽慰明霰,才大开霓霜峰山门,令庄涟有幸得了这亲传之位,一飞冲天。


    庄涟不记得那个嚼舌根的弟子最后的下场,兴许是在除妖时被不知何人从身后使了暗剑,就此丹田破溃,灵力尽失,沦为废人了吧。他只知道,自己最恨的便是被人看不起,认为他拜名师、得仙剑是因外物,而非因他庄涟自身的实力与天资。


    池少游立在原地,任由天光照亮她眉间那道炽烈如焚的赤金鳞纹,她的神色不似谢斩慈于天罡寺中所见那般狂狷轻佻,而是颇为平静,恰似无悲无喜。


    “庄道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师尊的惊虹流霞剑,用得可还顺手?”


    庄涟握剑的手,指节寸寸绷紧,青白泛起。惊虹流霞似有所感,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呜咽般的颤鸣。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惊慌的,惊虹流霞剑是属于丹阳剑宫的,是明霰散尽千金买回的,也是剑宫授意、明霰首肯,亲手交到他手中的。可如今面对池少游那双仿佛跳动着赤金火焰的双眸,他没来由觉得心虚。


    “妖物!”庄涟冰冷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显得有几分外强中干,“惊虹流霞剑在我手中名正言顺,与你何干!燕师伯何时有你这样一个徒儿,莫要坏我剑宫清誉!”


    话音未落,他身动,剑出!


    不再是先前那等雍容中正的沧浪,亦非凝练决绝的水线。这一剑,快得只剩下一道扭曲的虹影,狠得撕开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啸,直取池少游咽喉!


    剑未至,凛冽的杀意已激得池少游黑袍猎猎作响,眉心赤鳞纹路骤然亮起,金红光芒流转,宛如活物。


    她不退,反进。


    宽大黑袍如乌云怒卷,袖中双手猛地合十,向前推出,在面门前合十,竟是徒手抓住了惊虹流霞剑的剑刃。


    她的双手,麦色肌肤上,此刻竟浮起一片片细密而精致的赤金色鳞片,流光溢彩,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而尊贵的美。


    庄涟脸色一变,想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那霞光流彩的剑身已被池少游紧紧抓住,他这一收势,反而使得剑柄脱手而出。


    池少游低笑一声,似是讽刺,似是满足,她双掌松开,那剑却并未掉落直接在地,而是被她鲜血淋漓的手,握住了剑柄。


    “在你手中名正言顺?”池少游的指缝间,鲜血蜿蜒而下,浸过剑镡,淌过莹白如玉的剑身,却并未滴落,“你拿到这剑也有三年,为何惊虹流霞剑不曾认你为主?”


    惊虹流霞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铮鸣,起初似是痛苦呜咽,旋即转为江河奔涌般的浩荡长吟。


    “还我!”庄涟又惊又怒,只觉得与惊虹流霞剑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正被一股更原始、更炽热的力量强行切断,“你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好啊。”池少游见他疯狂情状,脸上却勾起一个十分昳丽的笑容,“那便还你一剑。”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没有庄涟那般繁复华丽的剑招,没有分化万千的虹影霞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炽烈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赤金剑虹,自下而上,逆斩而出。


    庄涟见状,一咬牙,双手飞速结出数个法印,召出无数道水色屏障挡在身前,他能身居丹阳剑宫首徒,自然也不仅仅靠的是这把剑。


    他料定,池少游功法和惊虹流霞剑壬水本性不符,纵然嘴上说得好听,不过外强中干罢了。


    然而下一刻,磅礴的水灵之气骤然溃散,层层水幕被剑虹从中整齐地分为两半,化作漫天淡蓝色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尚未落地,便消散在空气中。


    庄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池少游,看着那柄在她手中光华渐渐内敛、只余剑身微微嗡鸣、仿佛终于寻到归宿般安然的长剑。


    第87章 惊虹传人


    擂台上下,寂静得可怕。


    庄涟面色青白一片,这几日的大比中,他仗着仙剑出尽风头,不料如今池少游不仅当众点破仙剑不曾认他为主的事实,甚至以血为祭,几乎是自他手中,夺走了惊虹流霞剑。


    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他,三年苦修,日夜温养,不断尝试着勾连剑中灵息,原来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庄涟曾自我安慰过,惊虹流霞剑原先的剑主是燕寻霈,他如今不过一个无名小卒,若是有朝一日得以和燕寻霈一般在仙门大比中夺魁,又以弱冠之年结丹,必然能得到仙剑认可。


    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还需些时日,更何况即便尚未认主,这柄剑不也握在他手中,屡克强敌么?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颇为直白地告诉他,惊虹流霞剑从未认可过他,他所有的风光竟然俱是一尊沙上楼阁,风吹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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