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修士,遇妖邪而诛,乃分内之事。她混入大比,必有所图。”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斩慈迎上楚寒铮的目光,没有立刻接话。
对方似是又急又怒,薄红的面色衬得眉心那点嫣红的朱砂痣分外鲜艳夺目。
谢斩慈忽然想起已经被自己淡忘许久的原书剧情来,在书中所昭示的未来,今日口口声声诛邪除魔的楚寒铮,亦成为了魔尊座下,杀人如麻的冷面剑童。
“楚道友,”谢斩慈终于开口,“我信你感应无虚。那无名客,确有异处。”
楚寒铮神色稍缓,正欲再言,却听谢斩慈话锋微转:
“然则,大比自有规章,散修盟既允其列名,必有查验。如今赛程未半,她未露行迹,未犯规矩,便仍是大比同道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无名客消失的怪石方向,又落回楚寒铮紧绷的脸上:“你若此刻执意追击,便是私斗,坏了规矩,也落人口实。届时,纵使她真有异心,你亦先失理据。”
楚寒铮紧攥成拳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有些发白。
谢斩慈的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他惯常思维之外的涟漪。
他自幼长于无妄剑宗,师长教诲、同门砥砺,皆是将斩妖除魔、护道守正八字刻入骨血。
妖气,便是敌踪,便是需要拔剑的理由,何须等待?
可谢斩慈不同。十万大山中短暂的并肩,谢斩慈于绝境中展现的坚韧、决断,以及那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夺目雷光,都让楚寒铮在冷硬的心防中,留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记。
此人非宗门同道,却莫名让他觉得可信。
也正是因为有与谢斩慈并肩对抗百足妖蜈的那一战,他才找回了自己一心诛邪除魔的剑心,结束了那些日子迷茫的流亡,回到了无妄剑宗之中,修为再上一层。
此刻谢斩慈这番话,虽与他素日所受教诲相悖,却并非全无道理。
陆观爻在一旁摇着扇子,星眸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并未插言,只静静听着。
谢斩慈见楚寒铮沉默,眼神中的固执有所松动,继续道:“楚道友,正邪固然不两立,道心却非一成不变。今日你所执、所认定的邪,或许来自偏见,或许囿于表象。而今日你所坚信的正,他日又焉知不会因时移世易、心境流转而生出别样枝节?”
谢斩慈这番话,和他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性情可谓是背道而驰,兴许是因为自己这一路走来颇多成长,眼下看着面容仍未完全褪去稚气的楚寒铮,联想到原作中魔尊谢斩慈引其入魔的渊源,不免多言提醒。
楚寒铮静静地听他说完,周身那凛冽的庚金剑意,已然不知何时收敛回身,他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生硬地吐出几个字:“受教了。”
随即,他不再看无名客消失的方向,只是对谢斩慈与陆观爻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朝着无妄剑宗客院的方向走去。
楚寒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山道的另一头,山道间一时寂寂,只余远处隐约传来的擂台喧嚣,衬得此处更显清冷。
陆观爻收回望向楚寒铮离去方向的目光,又睨向谢斩慈:“想不到,谢客卿倒有这般耐心,肯与他分说这许多道理。”
他的嗓音里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星眸深处仍凝着一丝未散的凉意。
陆观爻转回头,星眸在谢斩慈脸上掠过,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谢客卿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原以为你心中除却枪与道,便只装得下那位檀道友,不想对这楚寒铮,也愿费这番唇舌。”
谢斩慈沉默片刻,道:“他心性不坏。”
“心性不坏?”陆观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却是不再深言,“走吧,耽搁这些时候,揽星轩的灵茶怕是要凉了。”
谢斩慈看向他,没有接话。他察觉陆观爻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寻常,那并非仅仅是对楚寒铮鲁莽行事的不以为然。
“你似乎,格外不喜楚寒铮?”谢斩慈直接问道。
这并非陆观爻一贯的作风,他即便看谁不顺眼,也多以玩笑或漠视处之,鲜少如此直白地流露情绪,甚至不惜以言语挑拨,将事态引向宗门对立的层面。
陆观爻摇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不喜?谈不上。”他慢悠悠道,目光投向远处云霭缭绕的峰峦,声音压低,仿佛散入风中,“不过是有些羡慕罢了。”
山风自嶙峋石隙间穿过,带起细微的呜咽,卷动陆观爻因方才上前时过于急切的动作散乱的一缕鬓发。
陆观爻那句羡慕之后,便未再多言,只不紧不慢地摇着那柄乌钢星扇,沿着青石山道向下走去,背影竟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孤峭。
谢斩慈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羡慕楚寒铮?
羡慕他什么?羡慕他出身无妄剑宗,道途顺遂?羡慕他心思纯粹,剑心澄澈,认定之事便一往无前?
可陆观爻身为云笈书院少主,地位超然,智计深沉,更兼一身莫测的星算之术,放眼年轻一辈,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他有何可羡?
思绪翻涌间,两人已行至揽星轩所在,临轩照水,灵气氤氲。
陆观爻所居的是最为精致华美、富丽堂皇的主院,然而他却不曾立刻入内,反而转过身,向谢斩慈道:“楚寒铮此人,心中有一把尺,黑白分明,善恶清晰。尺之所量,剑之所向,心无挂碍,亦无迟疑。”
“此等心性,固然易折,但缘何不让人羡慕?”他的语气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谢斩慈并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陆观爻低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而我辈中人,算天算地算人心,看似步步为营,实则世事如棋,我不过逡巡其中,举棋不定。”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深邃:“谢客卿,我初见你时,称自己是局外看戏者,但天下之大,命数牵连,何人能不在局中,即便是昔日不在算中的你,也因心中所念,无法置身事外了。”
谢斩慈沉默片刻,陆观爻方才那段话,语带玄机,他却听得分明,也知道对方所指为何。
然而,自从被那道青色身影自三川渡口冰冷的水中托起,又一路追随檀鸾太溪谈心,兰台断疫,他便早已不再是任何局外的看客。
“是。”他终于开口回应,声音清晰平稳,如同他手中那杆白龙骨枪的枪尖,刺破一切浮于表面的犹豫与彷徨,直指本心,“我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晚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陆观爻那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与疏离的星目,此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谢斩慈,此刻,那双目光深处,染上了一丝难得的意外之色。
“心甘情愿。”他低声重复,字音在舌尖滚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品咂般的意味。先是玩味,继而染上些许近乎自嘲的恍然,最后,那语调沉静下去,化为某种下定决心的坚硬。
“看来谢客卿心中明镜高悬,倒是我多虑了。”陆观爻唇角复又勾起那抹惯常的、弧度完美的笑,重新摇起乌钢星扇,只是那摇动的节奏,似乎比往常慢了一分,“夜了,明日还有硬仗。回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主院那扇雕花精美的门扉,身影融入那片温暖的灵光与氤氲茶香之中,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第84章 前十六甲
次日,十六进八。
大赛云台之上,四座擂台已然裁撤至两座,暗合阴阳之势,待到明日,阴阳两融,便将只剩下最后的擂台。
因得场数缩减,舒云仙子今日不再立刻宣读规则和告知比赛开始,而是邀请进入前十六名的天之骄子先逐一上台。
谢斩慈环顾四周,随着大比推进,多半人被淘汰,台上余下的,也不乏熟面孔。除却不幸在六十四进三十二这一轮就对上谢斩慈的文瑶以外,几人都进入了前十六名。
岳峙渊立于首位,她仍旧是气度沉凝,稳如山岳,周身灵机收敛如同凡人,又仿佛与足下地脉融为一体。然而,只要见过她出手的人,目光在扫过这位高大健壮的女子时,都会不由得心神一凛。
她右侧的,正是烈烽。这位出身西北的武僧一手天罡地煞正阳伏魔刀法,大开大合,他灵力修为和岳峙渊相仿,亦是筑基后期大圆满,半步结丹之境,身为佛修心思纯简,想来待到大比结束,便会准备渡劫一事。
再往后,丹阳剑宫霜华真人座下一对亲传弟子,庄涟与戚秋露并肩而立,二人同样在这场大比中崭露头角。其中以庄涟势盛,惊虹流霞剑在兰台城死气祸患中因祸得福,涤尽污浊,重焕光彩,而明霰也依约将剑赠与庄涟。
这柄仙剑甫一出鞘,虹光霞影,令人目眩神迷,加之庄涟自兰台一役后闭关苦修好一些时日,又受仙剑反哺,如今修为亦是稳固在筑基后期大圆满,只是相较岳峙渊和烈烽这等随时可以准备结丹的,仍有差距罢了,不过在这大比之中,仍然足以傲视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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