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池道友化龙功成。”陆观爻脸色微白,语调却难得的正肃,连带着对池少游的称呼都变得恭谨。
池少游没有理会陆观爻,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谢斩慈手中的骨枪上,嗓音有些哑,带着龙吟过后的低沉:“这是什么?”
谢斩慈沉默抬手,龙骨枪冰冷沉重,枪尖隐隐有玉质流光浮动,那是真龙脊骨最后的余晖。
“是方才那骨龙的脊骨炼成。”
他顿了顿,声音干冷,“抽骨时,我看到一段幻象。”
风掠过倒悬的山尖,带来远处云海低沉的轰鸣。
陆观爻摇扇的动作一顿,星目微凝:“哦?”
谢斩慈将幻象中银甲女子徒手剜龙、凡人军阵弑神的场景简略说完,末了补了一句:“或许,这脊骨并非龙门中原有的。”
陆观爻听罢,若有所思道:“古战场遗物万千,龙门位于其中,巧合下将这脊骨残物纳入,又集合诸多化龙失败的怨念,化为骨龙,倒也说得通。”
他看向谢斩慈,笑意淡去几分,“你能将它强炼成枪,倒是意外之喜,我本想待仙门大比前为你寻一件本命法器,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谢斩慈面无表情地将枪收入青莲纳虚戒中,周身仍然煞气凛冽:“能用就行。”
“走了走了。”池少游轻抚空荡的腰间,那柄大刀本就品阶不高,在她化龙过程中受妖气灼烧,化为灰烬。
她回首,对陆观爻嫣然一笑道:“你若是想给人找本命法器,我这里还缺着呢。”
陆观爻眉心微微一跳,意有所指:“本命法器,我以为你已心有所属。”
“自然。”池少游额间赤金光华流转,眉梢眼角都带着化龙功成的自信张扬。
“两年后的仙门大比,我必然将我心属的本命法器拿回来。”
池少游化龙功成,三人也无意在这妖气深重的龙门之中再多逗留,于是以陆观爻为先,再次破开金红光幕,悄无声息落至门外。
坠回现世的刹那,腥风血雨扑面砸来。
龙门外的天地,已被兽潮搅成一片沸腾的血肉磨盘。
金红光门喷吐的洪荒妖气如诱饵,将方圆数百里的妖兽尽数诱入瓮中。
天上妖禽黑压压如乌云盖顶,利爪撕扯间翎羽混着血肉簌簌落下;地面万兽奔突,蹄爪踏碎同类骸骨,嘶吼声震得沙地簌簌发抖。
更有借兽潮渔利的修士混杂其间,灵息混乱交织,灵爆声不绝于耳。
“走。”陆观爻折扇一展,星辉如薄纱覆住三人身形,贴着盆地边缘疾掠。
池少游化龙初成,龙威未敛,沿途低阶妖兽本能避让,倒省了不少麻烦。
谢斩慈紧随其后,目光冷冷扫过混乱战场,忽觉腰侧那道沉寂了许久的血誓印记,猝然灼烫了一瞬。
他循着感应猛然抬头望去。
右前方百丈外一处崩塌岩丘上,血色荆棘如活蟒破土,绞住一头筑基后期的双头妖狼。
荆棘色泽艳如新血,妖狼哀嚎未出便被勒断筋骨,血肉瞬息枯瘪。
荆棘丛中,一道素青身影独立。
那人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色斗篷,兜帽半掩,只露一截瘦削下颌与淡无血色的唇。
他抬着右手,腕骨伶仃,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但那五指张合之间,又一丛血色荆棘自兽潮中炸开,精准缠住一头准备偷袭一名低阶修士的妖蝠。
血雾腥风乍起,掀起他覆面的兜帽,那双眸子青如冷玉,无波无澜。
四目似要相接的刹那,陆观爻的星辉屏障猛地一荡,将谢斩慈身形彻底隐去。
“别惹麻烦。”他低声警告,折扇催动,星流加速。
池少游亦察觉异样,赤金龙瞳眯了眯,却未多问,只提速前冲。
谢斩慈最后回望一眼,檀鸾并未看向他的方向,只侧身望向另一侧兽群,兜帽彻底滑落,露出清减太多的侧脸,颧骨微凸,唇抿如刀裁。
三人冲出兽潮边缘时,天光已染暮色。回头望去,龙门金红光芒渐黯,盆地内尸骸积山,血腥气熏得星月无光。
回到天罡寺时,檐下锈钟正响晚课。烈烽扛着禅杖蹲在院门坎上,赤红发茬沾满沙尘,见他们归来,豹眼一瞪:“可算回来了!”
池少游扬眉一笑,龙威稍释,惊得香炉残灰一旋:“师兄不请我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慧极住持自正殿踱出,目光在池少游眉心赤金竖痕停驻,枯掌合十:“寺中仅有斋饭和辟谷丹,你选一样吧。”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却透着轻松和释然,片刻后,又蓦然道:“少游,回来就好。”
谢斩慈看着他们这般其乐融融的场景,想起方才龙门之中,陆观爻唤醒池少游的那一句,还有人等着见她,心中倏然一空。
他不再停留院中,孤身步入厢房,任凭身后池少游喊了多声,也不回头。
第72章 镜花水月
厢房幽暗,谢斩慈取出骨枪,横于膝头,静默调息。
他指尖不住摩梭着那枚青莲纳虚戒,戒面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闭上眼,便是龙门外的血雾腥风,是那双青如冷玉、却无波无澜的眸子,是那人清减得近乎锋利的侧脸。
那道血色荆棘究竟是何物,他从未见檀鸾用过这般术法,原书中的青鸾医仙,也不曾使过这等有如邪修的手段。
门轴吱呀轻响,并未刻意收敛的脚步声沉稳踏入。
谢斩慈下意识抬头望去,慧极住持一身旧僧袍,缓步踏入厢房之中。
“不请自来,小施主见谅。”慧极撩袍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
“陆公子与少游在商议后续行程,老衲见施主独去,特来看看。”
谢斩慈抬眸,对上那双洞察世情却无丝毫评判的眼,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无妨。”
慧极枯掌拨动念珠,语气淡然:“是否真正无妨,并不在施主口中所言,而在施主心中。”
谢斩慈闻言,便知这慧极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打发,他心中确有烦闷块垒,深深郁结,但面对慧极,他不想说。
他心念一动,思及慧极毕竟是德高望重的天罡寺住持,见多识广,于是开口问道:“住持可曾见过一种血色荆棘,血煞冲天,由木灵修士操纵?”
不料,慧极微微摇头,道:“不曾见过。”
谢斩慈闻言,指节不自觉收紧,纳虚戒硌得掌心生疼,脱口道:“连您也未曾听闻?”
慧极目光沉静如水,将他那一瞬的焦躁尽收眼底,缓声道:“小施主,着相了。”
谢斩慈唇线紧抿,别开视线,只听老僧慢悠悠问:“你既疑那是邪物,老衲且问一句,那荆棘现世时,可有伤人恶举?可曾滥杀无辜?”
眼前复又闪过龙门外那片血色荒原。漫天红雾里,妖蝠欲袭散修后心,却被一道血影凌空刺穿。
场面虽酷烈,细想之下,檀鸾驱使那荆棘,杀的皆是凶兽,还护持了一位修为不高的散修。
“不曾。”谢斩慈声音低沉,终是摇了摇头,“他只杀了妖兽,还替旁人解了围。”
慧极手中念珠轻轻一顿,昏黄灯影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波澜:“既是如此,状似邪物又何妨?”
“万物之性,不在皮相,不在表象狰狞,而在操持者的本心一念。心若正,修罗亦是护法;心若邪,金身亦能成魔。”
谢斩慈一时无言。
他和檀鸾自月见崖一别,再未见过,彼时对方受死气侵染,性情大变,纵然烙下血誓之印,也仅有隐隐牵系,不曾切实音讯。
他自认自己是明白檀鸾本心的,但彼时的檀鸾,是否已经成为死气吞没的镜花水月,他已无从知晓。
见他久未作声,慧极念珠复又缓缓捻动,昏灯将老僧眉间褶皱映得愈发深邃。
“小施主这般挂碍,是因不信那术法,还是不信使术法之人?”
谢斩慈倏然抬眼,喉间发紧。不信术法是真,可真正让他心绪难安的,是檀鸾。
是那双曾盛满春水的眸子变得冷玉般死寂,是那人惯执青针的手竟催生出噬血妖棘,他怕的不是邪物狰狞,是故人面目全非。
“老衲观你,分明极在意那施术之人。”慧极语声平和,却字字凿进谢斩慈心里。
“既如此,在此枯坐揣测千百遍,不如当面一问。人心非经文,不可隔山海而读;惑从疑中生,终须当面消解。”
“住持不懂。”谢斩慈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曾害过他。”
“那时他因我之故被死气侵体,几近殒命,我答允过他师尊……”
他说到此处,喉结剧烈滚动一下,仿佛那誓言灼烧至今未熄,“此生绝不再踏足他身前,绝不再扰他清净。”
“如今隔着山海各自苟活已是偷来的侥幸,若再相见,便是背誓负诺。”
慧极静静看着他这番几乎算得上狼狈的自辩,目光里没有半点苛责,只有种悲悯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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