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尚有十丈,骨龙背脊猛地拱起,无数惨白骨刺破体而出,如荆棘丛林般绞向谢斩慈。


    陆观爻在下方低喝:“左三,乾位缺!”


    谢斩慈毫不犹豫,雷枪向左横扫,银蛇乱舞,扩大了那处陆观爻点出的缝隙生门,身形一矮绕过,继续向着那截特殊脊骨的位置疾行。


    骨龙似感受到致命威胁,整个身躯疯狂翻滚,云海倒卷,陆观爻布下的星锁尽数崩断,一口鲜血喷出。


    谢斩慈被甩得几乎离背,单手死死抠住一节突起椎骨,雷元疯狂灌入,五指如钩嵌入白骨,硬是没被甩飞。


    “就是现在!”陆观爻勉力抬手,最后一道星辉打入骨龙下颌,令其头颅猛地一仰。


    谢斩慈借力翻身,双腿绞住龙骨稳住,雷枪散去,十指雷芒凝聚如实质刀刃,狠狠插向那截玉色脊骨两端连接处。


    他一声暴喝,伴着骨龙凄厉的无声咆哮,那截玉色脊骨硬生生被他从白骨脊柱中拔出半尺!


    这一刹,时间仿佛凝固。


    玉骨脱离本体的瞬间,他的识海轰然一震,眼前倒悬的天地、翻涌的云海、骨龙无声的咆哮尽数褪去。


    他的视野仿佛骤然拔升,直冲云霄,下方也不再是迷蒙混沌的金红云海,而是一片苍茫大地。


    成千上万身披精锻银甲的兵卒,手持长枪,在辽阔的平原上列成森严战阵,而他们举枪而向的,是一条龙。


    翻涌的云气在可怖的龙威下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哀鸣。


    那条龙盘旋着,愤怒着,在那双俯瞰芸芸众生的巨大熔金竖瞳中,写满了对渺小虫豸敢于僭越自身、践踏龙威的愤怒。


    真龙巨口微张,足以焚城煮海、熔金化石的恐怖龙息正在喉腔深处坍缩凝聚,如同一轮被强行压抑、即将爆发的毁灭骄阳。


    凡人军阵并未因龙威有丝毫退却、骚动,无数箭矢如雨点一般激射而来,巨龙对此并不在意。


    不过凡铁。


    本该如此。


    它漠然俯瞰、熔金流淌的巨瞳骤然收缩,如同戳破一层最脆弱的薄纸般,灼痛深入了它的颅脑。


    巨龙的左眼所看到的最后景象,便是那灰扑扑的铁色箭镞,在云层透下的天光映照下,甚至显得粗糙、斑驳。


    无法言喻的惨嚎直贯九霄,百丈龙躯如同被抽去了骨脊的巨蟒,带着排山倒海之势从云端痛苦地翻滚、砸落。


    轰隆巨响中,大地如浪涛般剧烈颤抖崩裂,冲起万丈烟尘。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烟尘尚未沉降、视野一片模糊的混沌之中,一道耀眼的银光骤然撕开了浑浊的天幕。


    那是一名女子。


    她银甲如月,红缨似血,猩红披风与墨色长发狂乱地向后飞卷、张扬,如同赤红与墨黑两袭战旗。


    她的左手中,正持握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大长弓,弓身同样以凡铁铸成,古朴无华。


    她看也没看虬龙巨大头颅上痛苦蠕动的残眼血洞,足尖轻点,身形如同无重量的流风般几个纵跃,便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龙的颈后。


    女子俯身,玉手五指并拢如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里防护相对薄弱的逆鳞,狠狠一插、一剜、再猛地向上一抽!


    龙躯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抽搐,却再也无力反抗。


    而女子手中抽出的,是一条脊骨,一条流淌着氤氲宝光、通体莹白如玉的脊骨。


    幻象在此刻崩解,谢斩慈神魂归位,手中那截温润玉骨骤然滚烫,磅礴的洪荒妖力如决堤洪流,顺掌心雷芒倒灌而入。


    他脑中仍回荡着那银甲女子徒手剜龙的画面,人之躯,无灵力护体,仅凭一股玉石俱焚的血勇,便敢弑杀上古真龙。


    而他手中的,仅仅是那条龙的一段脊骨,已经被那女子抽出过的脊骨。


    谢斩慈一手五指死死扣住那截滚烫玉骨,另一手握紧成拳,狠狠砸下,银白雷霆不由分说,灌入骨中。


    玉骨在雷光中扭曲、变形,发出凄厉尖鸣,每一次锤落,都有龙魂碎片哀嚎着湮灭,又有新的雷煞强行烙印进去。


    谢斩慈根本不懂炼器,甚至不知自己的举动意欲何为,他只在这不断的锻骨过程中,仿佛发泄着自己近来内心的郁结。


    数息之间,那段骨骼已失去脊骨的形状,化为一杆暗银长枪,冷硬凶戾,连先前的玉色都再难看见。


    谢斩慈反手一握,新生的龙骨雷枪入手沉重,枪身自发嗡鸣,他抬眸,看向那失去玉骨后动作迟滞、魂火摇曳的骨龙,脚步骤然发力。


    只消一瞬,他身形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银黑闪电,贯穿了那骨龙头部的魂火。


    第71章 化鲤龙


    随着魂火被贯穿,骨龙庞大的骨架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哀鸣。


    惨白骨骼节节崩碎,化作漫天惨白光尘,被倒悬天地的金红云海吞没。


    谢斩慈自爆散的烟尘中倒翻落地,手中那杆新炼的白龙骨枪沉重压手。


    他尚未来得及喘息,前方悬浮黑岩上,变故陡生。


    池少游身后的赤鲤虚影已膨胀至数丈,鳞片翕张,妖气如沸。


    她整个人蜷缩在地,灰布僧衣早已碎成褴褛,裸露的肌肤尽数覆盖赤色细鳞,指爪变长,扣入岩面,刮出深痕。


    龙门法则的压迫达到顶峰,洪荒妖力如万钧巨磨,要将她的人形、佛性、乃至神智一并碾碎,逼她返祖归源。


    陆观爻抹去唇边血迹,折扇一合,星目微凝:“龙门在洗她根基。妖脉要彻底苏醒了。”


    话音未落,池少游眼角那枚朱砂红鳞彻底融化,爆开刺目血光。


    她背后那巨大的赤鲤虚影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悲鸣,鱼尾最后一次疯狂拍击虚空,随即寸寸断裂,化作漫天赤红光雨。


    光雨中,一条纤细的赤色龙影自她脊骨处挣扎着破出。


    那龙影仅有数丈,通体赤红如血玉,鳞片细密锋利,四爪初具雏形,头顶鼓包破裂,支出两根短短珊瑚状的赤红龙角。


    它盘绕着池少游痛苦痉挛的人身,龙首仰天,发出稚嫩却暴戾的龙吟。


    “蛟形已成。”陆观爻低语,指尖星辉流转,却未出手,“但还不够。”


    化龙非一蹴而就,鲤跃龙门,先蜕蛟身,再熬龙骨,最后才能借龙门法则洗去凡胎,成就真龙。


    此刻她仅是初化妖蛟,神智仍在人与兽的边缘挣扎。


    池少游的人身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瞳仁已不见半分往日清明,只余两潭沸腾的血渊,倒映着倒悬的天地与逼近的人影。


    池少游喉间滚出一声凶戾的蛟吟,赤红龙影随她身形猛然弹起,利爪撕裂空气,直扑最近的谢斩慈。


    杀意扑面,谢斩慈腕骨一沉,白龙骨枪嗡鸣欲震,那是百战淬炼出的本能。


    枪尖几乎要贯出之际,一侧陆观爻横身一挡,反手将折扇倏地点在他肘侧。


    力道不重,却精准截断了谢斩慈将发未发的煞气。


    “住手。”陆观爻语速极快,扇面星辉已泼洒而出,“她灵台将崩,你这一枪会彻底断了她的化龙路!”


    就这么一刹阻滞,赤蛟利爪已在陆观爻脊背上划出四道狰狞的血痕,他却连眉峰都未动分毫,只将折扇朝前一掷。


    那柄绘有周天星斗的扇面凌空飞旋,扇骨铮铮作响,竟似引动这龙门秘境之外,九天之上的垂芒。


    陆观爻周身星辉不再是先前散漫流光,而是凝作一道道璀璨夺目的星河锁链,缠向那扑杀的赤蛟。


    星链并非硬碰硬的镇压,反倒像是有灵性的活物,避开池少游要害,只缚住龙影四爪与长尾,又在她颈间环成一圈清辉熠熠的星环。


    锁链所过之处,沸腾的赤红妖力竟如遇甘霖,躁动稍平。


    赤蛟在星链缠绕中疯狂扭动,龙吟凄厉,每一次挣扎都扯得整座星阵明灭不定。


    池少游的人身在那赤龙虚影核心剧烈颤抖,血渊般的双瞳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一线清明。


    陆观爻指尖星辉不绝如缕注入阵眼,额角青筋隐现,喝道:“少游,你难道不想见慧极大师,见烈烽,见你师姑了么?”


    仿佛呼应他的话语,赤蛟龙影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星链趁机纠缠而上,牢牢将暴戾之气锁住,随着池少游和龙影动作的迟滞,那对珊瑚状龙角上泛起淡淡金纹。


    不知过去多久,那漫天倒悬的金红云海忽然静了一瞬。


    赤蛟仰首长吟,这一次再无痛苦,唯有浩荡天威与生灵蜕变的大欢喜。


    它原本模糊的四爪彻底凝实,身躯迎风暴涨,赤红鳞片次第张开,边缘染上一层煌煌金边,真正有了君临百兽的威仪。


    待到最后一片龙鳞塑成,星阵轰然散去,折扇倒飞回陆观爻手中。原地再无半人半蛟的怪物,唯有一条十余丈长的赤金龙影盘旋升腾。


    旋即金霞收束,龙影凝为一道修长人影踏落地面。


    仍是那袭残破灰衣,眉眼仍是旧日轮廓,可眉心一道赤金竖痕灼灼如焰,顾盼间若有龙威流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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