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霰见状,对檀鸾二人微一示意。


    三人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临水敞轩,将这片空间与那孤立在轩中的水蓝身影,留给了兰台城沉寂的夜色。


    长街灯火渐稀,喧嚣彻底沉淀。


    檀鸾以神识传音,语气带了些许叹息:“你本不必告知名讳。”


    谢斩慈目视前方暗淡的青石板路,传音回道:“无妨,你身份不便显露,我岌岌无名,确实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在识海中更显低沉:“况且,她确曾给过我们方便,那枚令牌,也曾是一线契机。此举,算是了却一点因果。”


    檀鸾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谢斩慈易容后的侧脸线条冷硬,唯有一双眼,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深寂依旧。


    但其中,却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那一片深寂之下,悄然沉淀,不再如往日那般,纯粹是冻绝的寒冰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第50章 将计就计


    夜已深沉,兰台城已陷入一片静谧。


    月光如练,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映出三人拉长的、沉默的影子。


    明霰步履未停,也未再与檀谢二人交谈,只是径直引着他们穿过几条愈发清幽的巷道,最终来到一座门庭素雅的三进院落前。


    明霰指尖灵光一点,院门无声开启。


    内里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假山瘦竹,一池寒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冷光,与明霰周身气息相得益彰。


    “师尊!”


    “师尊回来了!”


    两声带着欣喜与关切的呼唤响起,庄涟与戚秋露从正堂中快步迎出。两人脸上仍残留着白日拍卖会后的兴奋与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担忧。


    庄涟身材挺拔,面容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之气。


    见到明霰身后还跟着檀鸾与谢斩慈这两位陌生人,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侧身半步,隐隐将修为较弱的戚秋露护在身后。


    戚秋露则要活泼些,明眸皓齿,此刻好奇地打量着去除了伪装的檀谢二人,尤其在谢斩慈那张清俊却过分冷寂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必惊慌。”明霰声音依旧清冷,侧身示意,“这二位并非外人,是为师故交,先前在拍卖会中多有相助。庄涟,秋露,上前见过。”


    庄涟与戚秋露闻言,神色稍松,但礼数未失,齐齐拱手:“见过二位道友。”


    檀鸾与谢斩慈还礼。檀鸾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便知庄涟根基扎实,剑气内蕴,修为在筑基初期。


    戚秋露灵动跳脱,修为在炼气后期,但气息纯净,显然天资亦是不凡。明霰眼光不错,所收弟子皆非庸才。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进内堂。”明霰当先向正堂走去。


    堂内陈设简朴,一桌数椅,四壁悬剑,仅有一盆叶如碧玉的灵草置于窗下,散发着清心宁神的气息。


    中央地面上,已布下了一层隔绝探查的简易阵法。


    明霰拂袖,寒玉剑匣自她储物法器中飞出,落于堂中桌案之上。


    玉匣出现的刹那,即便有阵法隔绝,那股浩瀚中隐透孤高的剑意,以及那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死气,依旧弥漫开来。


    庄涟与戚秋露脸色微变,显然也感觉到了那丝异常,只是不如明霰与檀鸾感知得清晰深刻。


    “师尊,这剑……”庄涟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


    明霰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看向檀鸾:“有劳了。”


    檀鸾点头,上前一步,立于剑匣之前。


    他并未立刻动手开匣,而是先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静下来,太素目虽未显化异象,但眸底深处,已有湛然青光流转。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细微的灵气轨迹与符文流转。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柔和而精纯的青芒凝聚,缓缓点向寒玉剑匣。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玉匣表面的刹那,惊虹流霞剑似有所感,发出一声低微却清越的嗡鸣,匣内霞光骤然一盛,仿佛本能地抗拒着外来的探查。


    与此同时,那蛰伏的灰黑死气也如被惊扰的毒蛇,猛地一窜,与仙剑本身的清灵霞光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甚至试图沿着檀鸾探出的那缕青芒反向侵蚀而来!


    “哼。”檀鸾轻哼一声,指尖青芒不变,性质却骤然转为中正平和、蕴含勃勃生机的青莲道韵。


    那死气触及这精纯生机道韵,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嗤”的一声细微轻响,骤然退缩,重新死死缠绕回剑身霞光深处,隐藏得更深了。


    檀鸾指尖最终轻触玉匣,并未打开,而是闭目,以那缕青莲道韵为引,太素目之神异为基。


    他的神识如最细腻的纱,缓缓渗透玉匣,包裹住整柄惊虹流霞剑。


    堂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明霰负手而立,面色冰寒,眸光紧紧锁在剑匣与檀鸾身上。


    谢斩慈静立一旁,气息沉凝。庄涟与戚秋露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檀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檀鸾眉头渐渐蹙起,额角甚至渗出些许细微的汗珠。


    探查这柄被精心伪装、死气与仙剑本源几乎交融的仙兵,显然极为耗费心神与灵力。


    忽然,他指尖一颤,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动,向后小退了半步。


    “如何?”明霰立刻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檀鸾收回手指,睁开双眼,眸中青光缓缓敛去,脸上露出凝重与疲惫。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他沉声道,“死气已经深深嵌入剑中本源,若要强行拔除死气,势必严重损伤仙剑灵性。”


    “甚至,”他抬眸,看向明霰,“有可能使仙剑损毁。”


    而这意味著,燕寻霈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将又失去重要一角。


    堂内气氛一时压抑得令人窒息。庄涟与戚秋露面露悲愤,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檀鸾略作调息,又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物。


    正是白日里从四海阁那间隐蔽库房中取出的、那枚蕴有死气的辟谷丹。丹药颜色黯淡,表面隐有灰黑纹路缠绕,散发出阴冷气息。


    明霰已经听他简单说过个中关窍,但亲眼一见这含有死气的辟谷丹,眼神还是变得更加冷冽。


    “单独看不出来,但方才看过仙剑,我才察觉到一点。”


    檀鸾将辟谷丹置于掌心,以太素目与自身精纯灵力细细感应,“这辟谷丹中的死气,与惊虹流霞剑上的,全然一致,是从剑上分出去的。”


    “而且,这死气核心,并非仅仅是侵入人体、侵蚀生机那么简单。”檀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凛然。


    “死气的源头,在于惊虹流霞剑,但其在辟谷丹中的分支,并未与源头完全断联,一旦在人体种下,便会悄然扎根。”


    他抬眸,看向明霰,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持惊虹流霞剑,辅以特定秘法,便能通过源头与无数分支的联系,反向抽取食过辟谷丹之人的生机。”


    堂中温度骤降。


    庄涟与戚秋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谢斩慈眼中厉色一闪,想起三川口那些被死气折磨、生机渐消的病患。


    原来他们不仅是受害者,更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幕后黑手的资粮!


    明霰周身剑气勃发,几乎要控制不住,她声音冷得能将空气冻结:“你的意思是,惊虹流霞剑不仅是幕后之人的手段,更是目的?”


    檀鸾点头,目光沉凝:“若我推测不错,以此法反向抽取的生机,其精纯与庞大程度,远超寻常。不仅能修复仙剑损伤,甚至能让其品阶再上一层。”


    惊虹流霞剑已是仙器,仙器之上,便只有传说之中的神器。


    “好歹毒的手段!”庄涟怒不可遏,拳头紧握,“师尊,我们绝不能让此等阴谋得逞!”


    戚秋露也急道:“是啊师尊,那些被种下死气的百姓修士何其无辜!”


    明霰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与杀意。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幕后之人,必须揪出。此等邪法,必须根除。”


    她看向檀鸾:“你有何计?”


    檀鸾沉吟片刻,缓缓道:“敌暗我明,且其布局深远,牵连甚广,硬碰硬非是上策。


    眼下我们有一个对方未必知晓的优势,那就是真人豪掷千金,买下这柄仙剑。”


    他顿了顿,继续道:“幕后黑手不曾与真人竞争到底,或许是另有图谋,或许是灵石不足,但如今剑落入真人手中,对方绝不会甘心。”


    谢斩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对方主动来取剑?”


    “不错。”檀鸾点头,“但需给对手一个看似合理的、可以动手的机会。”


    他看向明霰:“真人可对外宣称,因急切祭炼师兄遗剑,遭死气反噬,身受重伤,需留在兰台城觅地静养疗伤,短时间内无法返回丹阳剑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