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鸾抬头看向青莲道尊,眼底漫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喜悦,复而重重叩首,道:“多谢师尊成全。”


    “然而有一事,需你铭记。”青莲道尊正色道,“此去你只得在南梧州凡人村落小镇中行医济世,切莫去寻疫病源头,此事我已安排妥当,你若擅自涉入,恐生事端。”


    檀鸾垂首应诺,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尊最大的让步。


    第30章 重返三川口


    青竹苑笼罩在绵密的雨幕中,水汽氤氲,模糊了竹篱与溪岸的界限。


    檀鸾推开自己那间竹屋的门,屋内药香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架和一旁堆放药材的木柜,动作利落却不见慌乱。


    谢斩慈跟进来,反手掩上门,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大半。


    他看着檀鸾从书架顶层取下几卷医书,又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玉瓶、木匣,有条不紊地收入袖里乾坤,那些是常用的疗伤、避疫、解毒丹药。


    “此去三川口,疫疠横行。”谢斩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清晰。


    “我知道。”檀鸾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平静无波,“正因如此,才需尽快动身。”


    “疫病蔓延之速,远超预估,修士尚且难抵,何况凡人。每耽搁一刻,便不知要多死几人。”


    他将最后几样物品纳入袖中,转身看向谢斩慈,昏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即刻出发。”檀鸾提起行囊,走向门口。


    “我们?”谢斩慈微微一怔。


    檀鸾在门边停步,回眸看他,雨光从门缝漏入,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的轮廓。“自然。你既与我同回太溪谷,如今我要下山,你难道留在谷中?”


    谢斩慈沉默。他体内的白火仍是隐患,灵力空有积蓄却无法调用,跟随檀鸾下山,深入疫区,非但可能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让他留在谷中,等待消息,他亦是做不到。


    “我灵力无法动用,随你前去,恐怕拖累你。”他如实坦诚自己的忧虑。


    “我需要你。”檀鸾直言回道,他看向谢斩慈的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赵叔修为虽高,但他是长辈,是师尊安排护卫我之人,所思所想,难免以护我周全为第一要务,有些事,他未必会让我做,也未必能懂我为何要做。”


    “而你不同,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也明白我为何非做不可。你虽暂无法力,然心志坚韧,见识不凡,更曾亲历三川口,了解彼地情状。有你同行,我心方安。”


    谢斩慈胸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檀鸾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他喉结微动,终只低声道:“好。”


    檀鸾神色微松,复而唇角微扬,道:“况且,难道你不担忧三川口中郭婶的情状么?”


    谢斩慈默然,他从方才见芸芸形容狼狈地来太溪谷求援,心中便已多有不安,此刻被檀鸾点破,更是蹙眉深思。


    赵叔从里间走出,对檀鸾拱手道:“少主,芸芸姑娘刚服了药,已安歇了,您若要下山,属下随时可以随行。”


    檀鸾摇头:“赵叔,你需留守谷中。一则,芸芸姑娘惊吓过度,又淋雨受寒,需你照料,谷中寻常弟子恐难周全。二则,我与谢道友同去即可。”


    赵叔欲言又止,终只沉声应下:“属下省得。”


    檀鸾推门而出,冷雨扑面,青衫翻飞,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片青叶,注入些许灵力,那青叶便迎风而涨,化作一叶三尺飞舟,正是他们先前乘过的青叶梭。


    二人迎着雨幕,踏上飞舟,片刻后,青叶梭破开雨帘,如一道青芒刺向山下,直奔三川口方向而去。


    飞舟掠过云层,以全速行进,不消两个时辰,便抵达了三川口。


    往日喧闹的渡口已空寂如死,断桅倾颓,渔网朽烂,码头上不见半个人影,唯余腥风裹着腐气扑面而来。


    谢斩慈与檀鸾对视一眼,翻身落地,青叶梭悄然隐回檀鸾袖中。


    二人并肩行走在三川口的街头,眼前的景象,只比他们所想还要糟糕。


    街巷上空无一人。


    原本沿街叫卖的货摊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破旧幌子,在檐下孤零零地飘荡。


    两旁的店铺住户,门窗大多紧闭,有些用木板从里面钉死,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也听不见任何人声。


    只有零星几户,门扉虚掩着,露出里面幽暗的一角,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水洼里泛着油腻的、不祥的暗色。


    墙角沟渠淤塞,飘着些辨不清本来面目的秽物,引来零星苍蝇嗡嗡盘旋,又被冰凉的雨点击打下去。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闷响,从前方一条窄巷深处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咳嗽声干涩、痛苦,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檀鸾脚步一顿,侧耳倾听片刻,朝那巷子走去。


    谢斩慈紧随其后。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的、墙面斑驳的院落后墙,遮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显得格外阴暗潮湿。


    咳嗽声来自巷子中段一户人家的后门。那扇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木门,如今颜色黯淡剥落,门前石阶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裹着一件脏污得看不清本色的夹袄,头发蓬乱纠结。他背对着巷口,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而猛烈耸动,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靠近,男人猛地一颤,咳嗽声戛然而止。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回过头来。


    一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映入眼帘。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最令人心头一凛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在看到檀鸾和谢斩慈的瞬间,骤然收缩,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惊惧。


    “别过来!”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浓重的痰音。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凉潮湿的木门,仿佛那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走开!瘟神……都是瘟神……”


    檀鸾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三步外站定。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惊恐万状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嫌恶或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谢斩慈站在檀鸾侧后方半步,同样沉默。他注意到男人裸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皮肤上,有几处不显眼的、暗红色的斑疹,在晦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们不是瘟神。”檀鸾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温和,却清晰稳定,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是医者,从太溪谷来。”


    “太溪谷……”男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没用的,都死了……喝多少药都没用……


    “就连仙人……仙人也死了……”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眼神又开始涣散。


    檀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疠所在何处?”他问。


    男人猛地一哆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恐怖的字眼,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城镇更深处,一个大概的方位:“那,那边,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沉重的、拖拽重物般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男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滚爬爬地撞开身后虚掩的木门,缩了进去,随即是门栓被慌乱插上的闷响。


    檀鸾与谢斩慈对视一眼,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越往镇子中心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便愈发浓重,几乎盖过了雨水的清冽。


    绕过一处街角,前方景象让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那似乎是一处原本的小广场,中央有口石砌的老井。此刻,井台边歪倒着两架简陋的板车,车上盖着被雨水浸透的、污迹斑斑的草席,草席下是人形的隆起。


    井台不远处,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用布巾蒙住口鼻的汉子,正费力地将另一具用草席卷裹的尸体抬上板车。他们动作麻木,眼神呆滞,尽量避免与车上之物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其中一个汉子搬动时,草席一角滑落,露出一只青灰色的、僵硬的手,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谢斩慈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移开了目光。檀鸾的唇线抿得更紧,他目光扫过那些板车,又投向广场另一侧。


    那里矗立着几座简陋的窝棚,低矮歪斜,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边上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盏昏黄惨淡的白纸灯笼,在雨中飘摇欲灭。


    灯笼上以浓墨写着巨大的“疠”字,墨迹被雨水晕开,如同流淌的黑泪。


    窝棚之中光线昏暗,看不清情形,却有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出,混在雨声里,更添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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