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赵叔见二人心意皆定,便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既如此,谢公子如有尘缘未了,便速去料理,一个时辰后,我等在此恭候。”


    第13章 离开三川口


    赵叔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客栈房内一时只余檀鸾与谢斩慈二人,相顾无言。


    谢斩慈起身下床,脚步仍虚浮,但檀鸾留下的药力支撑着,他缓步踱至窗边,推开木棂,三川口位于南方,虽快要入冬,风里却还裹着未散的桂香。


    “檀道友,”谢斩慈开口,声音平稳,“昨日我匆忙外出,未曾来得及向收留我的掌柜辞行,今日既然决定离开,还是需当面道别,你不必同行,我自去即可。”


    檀鸾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笑,并未因这近乎疏离的言辞而不悦,反而温声道:“谢道友可是觉得,与我同行是拖累,或恐招惹麻烦?”


    谢斩慈沉默。确有部分此意,但更深层的是,他不习惯欠下如此大的人情,亦不习惯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人,哪怕对方是书中赞誉的檀鸾。


    况且,郭婶和芸芸是凡人,凡人和修士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他不想让她们卷入任何可能的风波。


    檀鸾仿佛能看透他的沉默,缓步走近,语气依旧平和如叙常事:“谢道友叙旧,我自然不打扰,只是我也想看看这三川口镇上疫病的情况,先劳烦你为我带路一小段了,到了附近,你自去便是。”


    谢斩慈沉默一瞬。檀鸾的理由无懈可击,态度诚恳自然,若再坚持,反而显得自己过于不近人情或疑心过重。他点了点头:“如此,檀道友请。”


    两人下楼,走出客栈。白日下的三川口气氛依旧沉闷,行人疏落。


    檀鸾果真如他所说,留意着沿途景象。


    他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店铺,偶尔在墙角、水沟附近稍作停留,眉头微蹙,似在观察什么。也会向路边一些面色惶惑的居民温和询问几句,关于家中是否有人不适、症状如何、镇上的“疠所”情况等。


    他问得细致,语气令人安心,被问者虽仍带警惕,却也大多能答上几句。


    谢斩慈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偶尔在岔路口指引方向。他能感觉到檀鸾的专注并非作伪,这位太溪谷的少主,是将济世之心刻在骨子里的。


    “镇中气机晦涩,秽气隐约凝聚于东,水脉亦有滞涩之象,恐与那临时圈出的‘疠所’及弃置之物有关。”


    檀鸾低声自语般说道,又似在向谢斩慈解释,“此疫确有蹊跷,非单纯瘴疠,倒像是……罢了,待望川城同门消息吧。”


    很快,便到了粥铺所在的巷子。午后人稀,铺子门扉半掩。


    谢斩慈停下脚步,看向檀鸾。


    檀鸾会意,微微一笑:“谢道友自去便是。我在此处看看。”说罢,他已转身朝巷口另一侧踱去。


    谢斩慈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粥铺。推开半掩的门,郭婶正倚在柜台后发呆,神色憔悴。芸芸则乖乖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眼神空茫。


    听到脚步声,郭婶抬起头,看到谢斩慈,先是一愣,刚开口想骂,随后看见他身上崭新的衣物,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干巴巴道:“你死哪去了?不会是被那些仙师……”


    “郭婶,我来辞行。”谢斩慈言简意赅,打断了她的猜测。


    说罢,他走向后院柴房,片刻后将一个半旧的包袱取出,里面是他这些日子里攒下的铜钱,他将包袱放在油腻的柜台上,“这些时日,多谢郭婶收留。”


    郭婶看着那包铜钱,又看看谢斩慈平静无波的脸,愣住了:“辞行?你要走?去哪?”


    “离开三川口,去治病。”谢斩慈没有多解释病因或去向。


    郭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眼圈微微红了:“走吧走吧,这地方如今也不安生,走了也好。你自己凡事小心。”


    她拿起那包铜钱,没有推拒,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布包。


    芸芸这时摇摇晃晃走过来,拉住谢斩慈的衣角,仰起小脸,一言不发。


    谢斩慈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认真道:“芸芸,听话。”


    芸芸的小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他衣料里。谢斩慈未挣脱,郭婶想上前扒开芸芸的手,却被谢斩慈抬手轻轻拦住。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檀鸾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并未进来,只是温和地朝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郭婶和芸芸,尤其在芸芸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那抹清光微不可察地流转。


    郭婶见到气质出尘的檀鸾,又是一惊,紧张地看向谢斩慈。


    “芸芸姑娘不必担忧。”檀鸾温声开口,他走上前,俯身看向芸芸,目光清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位哥哥要去外乡治病,待病好了,回来看你。”


    芸芸怔怔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亲近的神色,将抓着谢斩慈衣袖的手松开了。


    谢斩慈站起身,对郭婶介绍道:“这位是太溪谷檀道友,我此去便是与他同行。”


    太溪谷的名字颇有分量,郭婶忙不迭点头,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意图行礼,却见檀鸾已含笑抬手虚扶,止住了她的动作。


    谢斩慈转身望向檀鸾,问:“时辰到了?”


    檀鸾摇头道:“尚有一刻,不过见你许久未出,便想过来看看,而且……”他的目光投向芸芸,眼神中带着探究与洞悉。


    郭婶见他关注芸芸,霎时紧张起来,忙将芸芸往身边一拉,护在自己身侧,声音发颤:“仙师可是看出我们家芸芸有什么不妥?”


    她最怕的,就是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女儿。


    檀鸾摇头,笑容温和:“非也。我看令嫒眼神清透,只是神光稍敛,此乃天性使然,未必是弊病。况且若我所观不错,她身有火、木双灵根,天资尚可。”


    他顿了顿,又道:“令嫒心性纯然,日后入道,于辨识药性、培育灵植乃至炼丹一途,或有常人难及之敏锐,但若得适当引导,未必不能有一番造化。”


    郭婶彻底呆住了,她看着懵懂的女儿,又看看神色郑重的檀鸾,一时心乱如麻。


    檀鸾看出她的惶惑与难以置信,并不强求,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温润剔透的青色莲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隐隐有清灵之气环绕。


    “此乃我太溪谷信物,青莲籽。”他将莲子递给郭婶,“郭掌柜可收好。日后,若令嫒长大,自己萌生向道之心,可携此籽,前往南梧州西南太溪谷。持此籽,守山弟子会通传,谷中自会有人接引考量。”


    他语气诚恳:“是否走上此路,何时走上此路,皆由你们母女自行决断。此籽亦有少许宁神定惊之效,平日让令嫒随身佩戴,于她亦有益处。”


    郭婶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青莲籽。她看着檀鸾清俊真诚的脸,又看看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女儿,眼圈蓦地红了。


    她拉着芸芸,就要往下跪:“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大恩!”


    檀鸾连忙虚扶:“郭掌柜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此乃缘分,亦是令嫒自身造化。”


    郭婶抹了把眼泪,珍而重之地将青莲籽用一块干净手帕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看向谢斩慈,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句:“你跟着檀仙师,好好治病。芸芸的事,多谢了。”


    谢斩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曾给过他短暂安宁的粥铺,看了一眼强忍泪水的郭婶和依旧懵懂望着他的芸芸,转身,与檀鸾一同,走出了店门。


    离开粥铺,二人便一同向渡口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热闹的岔路口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疑的呼喝:“站住!”


    谢斩慈脚步微顿,抬眼看去,正是前几日盘查粥铺、面皮焦黄的散修。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三人皆是一脸惊疑不定,目光在谢斩慈和檀鸾身上来回扫视。


    黄脸修士紧盯着谢斩慈,尤其是他焕然一新的衣着和虽然苍白却明显被精心照料过的气色,厉声道:“谢斩慈?你不在粥铺里待着,在大街上乱晃作甚!不知道疫病厉害吗?”


    檀鸾上前半步,恰好挡在谢斩慈与那黄脸修士之间,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这位道友,何事?”


    黄脸修士被檀鸾那清澈平静的目光一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力,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乃本地巡守修士,这谢斩慈形迹可疑,正待进一步核查。”


    “他是我友人。”檀鸾淡淡道,“如今疫病未明,诸位巡守辛苦。只是我这位友人之事,我已知晓,并无不妥。后续若有疑问,可寻我说话。”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他腰间那枚青莲佩流转的微光稍稍明亮了一丝,一股清正醇和、远超在场散修理解范畴的灵韵隐约透出。


    黄脸修士脸色一变。他虽修为低微,见识有限,但太溪谷亲传的青莲佩,他绝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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