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知晓了自己身有灵根,理应可以修炼,他便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檀鸾的医术和人品,原书中不吝赞誉,谢斩慈信得过。
果不其然,檀鸾的眼神并未闪躲,亦无犹疑,反而升起一丝遇见难题的跃跃欲试,他声音清越如玉击,道:“谢道友此言之意,可是要托我治你的病?”
谢斩慈颔首:“正是。”
第12章 你可愿信我
檀鸾闻言,眼中那点光芒更亮了些,他先前虽不算寡言少语,但也算是字字珠玑,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少年的灼灼神采:“好。”
“此火阴寒酷烈,专焚生机与灵力,却又似与你本源共生,颇为诡异。若要治,需先固本培元,强大你自身精气神,乃至灵基,使其能勉强承载此火反噬,不至轻易崩毁。”
“而后,或可尝试疏导、转化,乃至设法将其彻底剥离或化为己用。但这每一步,都凶险万分,所需药物、时机、乃至你自身的意志,都缺一不可。”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才恍觉自己过于兴奋般顿了顿,看着谢斩慈苍白却平静的脸:“而且,这绝非一日之功,或许需要经年累月。你,可愿一试?可愿信我?”
谢斩慈几乎没有犹豫:“愿。”
檀鸾有能力,品性高洁,有原书的背书,对方又愿意施以援手,他没什么好推拒的。
檀鸾脸上绽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春冰初融。“好。那从今日起,你便……”
他话音未落,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下,随即,不等里面回应,便被推开。
进来的正是昨夜那个面容普通、气息沉凝的高大护卫。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劲装,不苟言笑,目光先是在靠坐床上的谢斩慈身上冷冷一扫。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赞同,随即,他转向檀鸾,抱拳沉声道:“少主。”
檀鸾脸上的笑意淡去,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疏淡,他看向护卫,语气平静:“何事?”
护卫眉头紧锁,道:“您违背道尊敕令,在这三川口已耽搁了一夜,眼下该动身了。”
檀鸾神色不变,只道:“我并未耽误正事,丹阳剑宫之约尚有时日。途经此地,见有人遇险,身为医者,岂能视而不见?救人,亦是修行。”
“救人自是应当,但道尊早有明训,少主您修为尚浅,易受外邪侵染、因果缠身,在真正出师之前,非必要不应轻易入世涉险,更不应与来历不明、身负诡厄之人有过多牵扯!”
那护卫说到最后,已是有些激动,他字字如铁,目光如刃,直勾勾刺向谢斩慈。
檀鸾微微蹙眉,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师父担忧。但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来历不明之人。这位谢道友身中奇火,痛苦非常,我既遇见,便无袖手之理。况且……”
他看向那护卫,也仿佛透过他,看向遥远的太溪谷:“师父当年立下规矩,命我需寻得一例天下罕见、典籍难载的疑难怪症,并亲手将其治愈,方算出师,可真正凭己意出山,济世行医。”
护卫一时咋舌,他本是一介散修,受了青莲道尊的救命之恩,方才甘愿留在太溪谷中,檀鸾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也深知,青莲道尊对这唯一的亲传弟子寄予厚望,却也保护过度,生怕他未成长起来便折损在外,故而设下此道难关,既是对檀鸾的磨砺与证明,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檀鸾莞然笑道:“谢道友此症,我遍览谷中典籍,游历所见,也未曾闻有完全相同的记载。此症,难道不正是师父所说的天下罕见、典籍难载之症么?”
护卫喉结微动,终是垂首退半步,道:“少主深思,是属下逾矩了,只是丹阳剑宫赴会一事不容拖延,少主还是速速启程。”
谢斩慈在一旁听着,亦是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此时的檀鸾并非可以随心所欲行走世间的青鸾医仙,他仍被师门规矩束缚,需要一道出师的契机。
而自己身上这白火天罚,阴差阳错,竟成了对方恰好所需的契机。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檀鸾需要治愈他来证明自己,获得行医的自由;而他,需要檀鸾的医术来对抗白火,换取活下去的可能。一举两得,各取所需。
眼看护卫与檀鸾争执不下,谢斩慈略一思索,抬手扯了扯檀鸾的衣袖,劝道:“我体内白火,七日一轮回,距离下次发作尚有时日,这段时间我就在三川口,不会离开。”
此言一出,算是解围,护卫看向谢斩慈的目光,也从警惕转为惊疑,和一分对此人识趣的些微认可,急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少主先行赴会,归来再治不迟。”
檀鸾垂眸,看着谢斩慈拉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指微凉,指节分明,微微滑落的袖口下,露出交叠的伤疤。他又看向那护卫,坚持道:“不可。”
护卫脸色微变,檀鸾已继续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体内之症,应有发作的周期,但昨日经我们灵力刺激,下次发作时不排除加重、提前的可能,若出什么岔子,岂非断人性命?”
“可丹阳剑宫之约……”护卫眉头紧锁。
“所以,”檀鸾截断他的话,转向谢斩慈,目光清亮,“谢道友,你可愿随我同行,前往丹阳剑宫?”
谢斩慈微微一怔。他本意是让檀鸾先去办事,自己在此等候,却未料到檀鸾会提出带他同行。不待谢斩慈回答,檀鸾已接着解释:
“况且,我方才探查你体内状况,除却那诡火,还有一事颇为特异。你可知,世人论及灵根,多只言五行金木水火土,却不知五行亦有阴阳之分。”
“金、土、木三灵,大多阴阳兼备,流转圆融。而水灵根,天下十之八九属癸水,性至柔至阴。火灵根,则十之八九属丙火,性至阳至烈。”
“但你丹田中那枚水核,我观其气象,渊深莫测,沉静浩瀚,是极为罕见的阳属壬水,如江河湖海,奔腾有势,亦可包容万物。此等灵根本是上佳的修行根基。”
他惋惜道:“可惜,你那白火至阴,二者互相缠缚,又相冲相克,这也是为何你无法以常规引气之法修炼,若强行运转,灵力必将引起白火反噬。”
谢斩慈静静听着,这些关于灵根阴阳的细微分别,远超他此前所知。
檀鸾继续道:“故而寻常的修行路,你眼下是走不通了。除非,能找到与你根基相合的特异法门,方能踏出第一步,稳固自身,方有后续治疗的可能。”
护卫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少主此言,这谢公子的根基,竟是与丹阳剑宫昔年那位惊虹真人的灵根同源吗?”
“正是如此。”檀鸾语气中带着敬佩,“燕前辈天纵奇才,曾留下数卷修行心得,虽有散佚,但残卷多半还在丹阳剑宫之内。”
他看向那护卫,目光沉静而坚定:“赵叔,我知道你与燕前辈有旧,来时还前往盱山旧庙中供灯祭拜,燕真人的心法世间难有契合之人,如谢道友能参悟一二,也是得其传承。”
谢斩慈心中一动,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座盱山南麓破败古庙中,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的石像,那盏在深夜中为他亮起、带来一夜安宁的粗陶孤灯。
原来他与檀鸾之间,早有冥冥伏线牵连。
赵叔严肃的神情松动了,他深深看了谢斩慈一眼,终于颔首:“自寻霈陨落,世间再无人能承其衣钵,若他真能得到燕真人半分真传,在下无异议。”
檀鸾看着谢斩慈,认真道:“丹阳剑宫虽山门仍开,但燕前辈未收弟子,其道统早已不传于世;不过,既然他所留下的心法残卷仍在,或可借此机会,让你求阅燕前辈遗典。”
客房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些许,落在谢斩慈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跟檀鸾去丹阳剑宫。这意味着他将彻底离开刚刚熟悉的三川口,离开这短暂平静的凡人生活,踏入波谲云诡的修仙界。
丹阳剑宫,燕寻霈,霜华真人,这些名字在他所阅读过的原著小说中从未有过记载。
想来也是,燕寻霈百年前陨落,距离书中世界又过去一百多年,时间滚滚,早已将旧日传说碾作尘埃。
失去了原著带来的先机,此行前往,便是真正踏入未知的深水区。
可若不去,白火蚀骨之痛只会愈演愈烈,终将焚尽神魂。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深处似有幽潭,映不出太多情绪,却沉淀着决断。
“好。”他声音清晰肯定,“我随檀道友前往丹阳剑宫。此去路途遥远,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成拖累,一切但凭檀道友安排。
“至于求阅功法之恩,”他顿了顿,“他日若有所成,必当报答。”
檀鸾笑了,那笑容如清风拂过莲叶,干净透彻:”谈不上拖累,亦不必言报,医者本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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