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洋洋洒洒,近百万字,将二人的爱恨纠葛写得密不透风,同桌看得泪眼婆娑,谢辞却全然不解,为何因“爱”这一字,就能纠缠那样久。


    结局里,芈千凰为救苍生,终于与彻底魔化丧失理智的谢斩慈展开最终一战,最终她一剑穿心,以魔尊的心头血为引,最终找回神魂,飞升上界。


    而谢斩慈在意识回光的刹那,竟抬手抹去她眼角泪痕,对她粲然一笑。


    书中写,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稚拙的欢喜。他甘愿以身为祭,仿佛终于卸下千钧重担,又似初生婴儿般坦荡无伪。


    谢辞不觉得,如若谢斩慈不想死,缘何要绑架芈千凰,缘何要她做药引,缘何要在芈千凰一次次逃离时屠城灭宗,掘地三尺将她揪出来?


    一个因为不想死挣扎了百万字篇幅的人,最后为何自愿赴死,他不明白。


    他合上书页,正想把书还给同桌,却骤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下一秒,他就蜷在谢家耳房霉斑蔓延的破草席上,周身皮肉翻卷,疮疤焦黑。


    第2章 我当魔尊,真的假的


    《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中写,魔尊谢斩慈,生来不祥之人,受天道诅咒,每逢七日子夜时分,受天火灼身蚀魂。


    又写,谢斩慈年少时曾是被人弃如敝履的凡人奴仆,后来他得道入魔,便屠戮了曾欺侮他的整个宗族。


    上述两条,在书中不过两行轻描淡写,女主角芈千凰听闻谢斩慈年少苦楚,揪心万分,但谢斩慈却只垂眸,叹道,都过去了。


    随后这本书里,就再没提起过谢斩慈的过去。


    谢辞也是在穿越到这里的第七天,毫无征兆地在睡梦中被一种源于五脏六腑的灼痛惊醒,睁眼便看见冰冷的苍白火焰从自己皮肤下涌出,无声地舔舐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才在周身骤然燃起的白焰中,明白过来自己穿越的竟然是《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这本书里的世界,且穿成的,就是这位魔尊。


    书中写,天火焰色惨白,如新雪覆骨,不侵外物,独独烧谢斩慈的肉体神魂,每每发作,生不如死,谢斩慈的性情也因此愈发阴鸷暴烈。


    谢辞看书时不觉得,真正设身处地,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每次发作后,他都像死过一回,还得在天亮前爬起来,拖着虚软的身体和手臂上那些新新旧旧、狰狞可怖的烧伤疤痕,去做杂役的苦功。


    究竟是天道心知谢斩慈未来会作恶,让他自幼承受非人的痛苦,还是因为这种痛苦,谢斩慈才成为了作恶的魔尊,谢辞不得而知。


    这解决的办法,书里也不是没写,唯有在身为神女转世、身怀至阳至和灵力又极通医道的小说女主角芈千凰身边,那诅咒之力方能被短暂压制。


    这也是为何谢斩慈为了将芈千凰留在身边,不惜与仙道众门为敌。


    可最为尴尬的一点是,小说中谢斩慈是在修为大成、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后,才强行掳走她的。那时的魔尊,化神修为,寿数不足二百。


    眼下的谢辞,和穿越之前一般年纪,正好十五岁,距离芈千凰诞生,还有一百多年。


    谢辞未入仙途,是个凡人,凡人寿命,不过百岁。


    谢家循九州惯例,无论子弟仆役、周边凡人,均是十二岁那年测灵,仆役中有灵根的,便擢为外门弟子,无灵根者,则终身为仆。


    这具身体自然也测过灵根,可这具身体又仍然在做仆役,就说明三年前的测灵得出的结果,也自然是凡人。


    原作中的谢斩慈在成为魔尊以前,如何熬过天火焚身,如何踏上修仙之路,甚至逆天改命,突破天道诅咒修得一身滔天魔功的?


    这一段过往,小说里没写,谢辞自然也无从知晓。


    他只得草草处理过身上的焚伤,躺在散发着淡淡霉气的窄床上,窗外,绥兰城的灯火逐一熄灭。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巷,声音空洞而悠远。


    寅时三刻,天尚未明,耳房的门便被粗鲁地拍响。


    “谢辞!死透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门外是管事谢全粗嘎的嗓子,带着一贯的不耐与轻蔑。


    谢辞睁开眼,眼底清明,无一丝睡意。他翻身下床,动作间牵动胸口的伤,传来一阵闷痛。


    他神色未变,迅速套上那件浆洗得发白、胸口处用粗线勉强缝补过的灰布短打。伤口被粗糙的麻布摩擦,有些刺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身材矮胖的管事谢全,正乜斜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缝补的痕迹上停了停,鼻子里哼出一声:“三少爷昨日指点你,那是你的造化,可别借机偷懒。赶紧的!”


    谢辞低眉顺目,应道:“是。”


    天火焚身后,他至少有整整一日会极度虚弱,肢体僵硬,动作迟缓,那是自骨髓里透出的疲惫与痛楚残留。


    若毫无缘由地频频告病,难免惹人疑心,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对仆役看管严苛的谢家。故而为了掩盖天火造成的伤疤,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给谢家那些纨绔子弟当靶子。


    谢玢留下的明面上的伤,就成为了最好的遮掩。


    由于他昨日负伤,谢玢便嘱咐了管事,让他不必挑水劈柴,体力苦功,只去后花园里洒扫,做些轻省的活计。


    谢家后花园占地颇广,假山亭台,花木繁盛,只是秋意渐深,许多树木开始凋零。谢辞拿着一把小巧的竹耙,将落在小径和草坪上的枯叶拢成一堆一堆。


    他沿着卵石小径慢慢清理,竹耙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仿佛眼中只剩下那些形状各异、颜色枯黄的叶子。


    就在他清理到一丛茂密的湘妃竹附近时,一阵的脚步声从竹丛后传来。


    谢辞手中竹耙未停,却已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方向,背对着来路,微微侧耳。


    “师妹,你走慢些,仔细绊着石头。”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殷勤。


    “田师兄,你、你别跟着我了。”是谢芙的声音,有些急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师妹前几日还频频来寻我,让我趁着外出历练,为师妹去寻太溪谷来的伤药,怎得今日便翻脸不认人?”那男声笑意更浓,脚步声也近了。


    谢辞认出这个声音,是田弘亮,原先也是谢家的家仆,因身具灵根,被收至外门,因此得以与本家小姐谢芙师兄妹相称。


    竹叶簌簌轻颤,谢辞脊背微绷,只听谢芙声音陡然拔高,道:“那药如今用不着了!田师兄想要,还你便是。”


    “师妹何必拒人千里?可是还在为前几日的事烦心?”田弘亮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昨日三少爷又拿那个叫谢辞的奴才试手了,师妹同我讨药,是为了赠与谢辞?”


    竹丛那边,谢芙沉默了一下,才道:“三哥他本心不坏,不过性子急了些,谢辞毕竟是个凡人,伤得重了也不好。”


    “师妹心软,”田弘亮语气中透出几分不以为然,“不过一介凡人奴仆,生如草芥,何须师妹如此挂怀?三少爷拿他练手,是看得起他,反倒是师妹你这药没送出去,莫非是谢辞不识抬举了?”


    “他……”谢芙语塞,似乎有些难堪,又有些委屈。


    田弘亮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劝诱:“师妹,你身份尊贵,灵根亦是不凡,将来大道可期。这些凡俗仆役,心思驳杂,最是下作。你对他一分好,他未必念着,或许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离他远些,莫污了你的名声。”


    竹叶沙沙作响,似是谢芙不安地挪动了脚步。


    “我觉着,谢辞并非那般恩将仇报之人。”沉默良久,谢芙低低道,语气却是犹疑。


    “是吗?”田弘亮轻笑一声,他左手掐诀,眼前的竹枝寸寸分开,露出竹丛后半张清俊却冷淡的脸,谢辞仍垂眸扫着竹叶,仿佛什么也未听见。


    谢芙脸颊霎时泛起薄红,慌乱道:“谢辞!你……你怎么在这儿?”


    田弘亮冷嗤一声:“他早就在这里,不过装聋作哑罢了,谢辞,师妹既然说你并非恩将仇报之人,你倒说说,你准备如何报答师妹?”


    谢辞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田弘亮讥诮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小姐大恩,谢辞无以为报。”


    谢芙咬着唇,看看田弘亮,又看看谢辞,眼中那点因着田弘亮话语而生的犹疑,似乎被谢辞这句过于平静甚至显得冷漠的回答给冻住、凝结,最后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难堪。


    她为那瓶药奔波,甚至不惜去央求这位并不太喜欢的田师兄,结果似乎正如田师兄所说,是她一厢情愿,自取其辱了。


    田弘亮很满意这效果。他看着谢辞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他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那股因谢芙对其另眼相看而生的莫名邪火,却烧得更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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