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霄并没有坐下,他杵着拐杖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拿到了,你答应过我。”


    “也是天意。”镜心道君看着沈惊霄长叹一声,“跟我来吧。”


    沈惊霄跟着镜心道君来到春明山,住进了半山小院,洗净身上的脏污,换上了新的衣袍后才勉强能窥见当年的少年模样。


    镜心道君将修髓枝扔进炼丹炉,最后炼出了一枚青黑色的丹药:“修复灵根的过程并不轻松,不过我想你应该能承受。”


    沈惊霄接过丹药,没有犹豫吞入腹中。


    下一秒,一股猛烈的灼烧感侵蚀他的腹部,像是谁直接将开水灌入他体内。沈惊霄忍不住抬手捂住下腹跪倒在地,脸上原本所剩无几的血色消失殆尽。


    接着是骨头和经脉一根根碎裂,沈惊霄能清楚听到自己体内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


    没了骨头的支撑,沈惊霄无法动弹,整个人像一坨软肉般摊在地上。


    沈惊霄左眼看向虚空,脑海下意识想起在竹林里的少年。


    他生病时也会这么痛苦吗?


    他现在还好吗?


    他还活着吗?


    沈惊霄感觉到眼角有些温热,沉寂已久的灵府传来一阵热意。它像一个漩涡,自发地吸收周围的灵气。


    沈惊霄感觉到身体的骨头和经脉在不断重塑,右腿歪曲的腿骨得到恢复,左臂缺失的肌肉开始生长,失明已久的右眼重见光明。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不断跳动的灵力,这些灵力顺着经脉不断滋养他的身体。


    一旁的问仙和逢魔开始止不住颤抖,发出一声声啼鸣和吼叫。


    沈惊霄重新站起身,双手分别握住长剑。


    抬手起势,旋剑回身,凝聚万千气势挥出最简单的一剑。


    那一刻,蓬勃的剑意随着东升朝阳一同喷发,沈惊霄历经风霜后恢复灵根,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剑意。


    生时惊天地,剑当指凌霄。


    那一年,沈惊霄二十二岁。


    他用四年时间,走完了其他修士四百年的路程。


    “恭喜你。”镜心道君走进半山小院撤下阵法。


    “多谢镜心道君相助。”沈惊霄头发散乱,拱手道谢,“晚辈所欠无以回报,镜心道君日后有所需求,晚辈定万死不辞。”


    “不用,只是不忍天才殒落。”镜心道君摆手,拿出一套衣袍递给沈惊霄,“我知道你不会留下,这套衣服当我送你了,不用还。”


    “多谢镜心道君。”沈惊霄没有推辞,趁机开口,“我想朝镜心道君打听一下,您是否诊治过一位十六七岁的凡人少年,长相清秀,眼尾有一颗小痣。”


    “没有。”镜心道君摇头。


    沈惊霄有些愣住,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失望。


    第177章 前世(四)哥哥,你等等我


    沈惊霄当天就背着剑离开了天枢学院。


    他如今元婴修为,在中界已经算得上一方大能。可他却依然觉得不够。


    沈惊霄的心底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总觉得如果不抓紧时间修炼,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上天也好像在回应他的焦虑,那些原本几百年才开一次的秘境一个接一个开放。


    那时中界的所有修士都以为这是盛世来临的征兆,却没想到这不过是毁灭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半年后,三界的界壁轰然碎裂。


    魔尊集齐了万里山河图,海上月明珠和九转轮回镜三样至宝,轻而易举就打破了三界的界壁。


    山崩地裂,洪水滔天,天火坠落,同时魔族开始大肆入侵修仙界与凡界。


    中界一夜之间陷入混乱,各大宗门开始抵御魔族,可最终不敌。


    涟飞砚和涟飞墨死在了魔族手中,涟父和涟母也死在了保卫城池的战场。


    偌大的涟家只剩下涟序和涟微淼两人。


    家里的支柱一一倒下,涟微淼发现哥哥不知何时变得稳重,遣散了家里的所有下人,带上水和干粮后拉着她开始逃亡。


    “哥哥,我们去哪里?”涟微淼很害怕,她抓紧裙摆,下意识屏蔽周围的哭嚎声。


    “别怕,哥哥带你躲起来。”涟序转过身安抚妹妹,拉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他们躲进了一个山洞,涟微淼抱着膝盖神色还很茫然,下意识贴在哥哥身边。


    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哥哥,我饿了。”


    涟序没有犹豫,拿出最后一张烧饼,将一大半都分给涟微淼:“你吃大份的,哥哥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


    涟微淼吸吸鼻子,接过烧饼塞进嘴里,可是吃完后她还是好饿。


    她没注意到涟序不正常的脸色还有一直在颤抖的双手。


    涟微淼觉得肚子还是空空的,她还是好饿,于是提议说去找吃的吧。


    “好,我们去找吃的。”涟序揉着涟微淼的脑袋,站起身打算出去找吃的。


    一个人待在这里有些害怕,涟微淼抓住涟序的衣摆说自己也要去。


    可外面被魔族包围,他们没走两步就被发现了。


    哥哥让她分头跑,她很听话,往右边跑去。


    可涟微淼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痛,她痛得跪倒在地,来自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感应让她感知到涟序的疼痛。


    “哥哥……哥哥……”


    涟微淼踉跄着站起身,也不管魔族到底有没有离开,脑海里只有哥哥的身影。


    她要回去找哥哥。


    涟微淼跑得很快,一不小心被树根绊倒在地擦破了手心和脸颊。她忍着哭腔,小心吹了两下自己的伤口,接着又爬起身往山洞跑。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重,涟微淼吓得瘫软在地,视线被泪水模糊一片。


    她跪着爬进山洞,她看到她的哥哥躺在地上,胸腔被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全失,血肉顺着坡度流进泥地里。


    “哥哥,哥哥。”涟微淼颤抖着手抱住涟序的脑袋,用沾满泥土的手小心擦拭着涟序脸上的血迹。


    可她忘了,她的手也很脏,越擦越脏。


    “哥哥,你脸脏了,我擦不干净,怎么办。”


    “哥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是流不出泪水的。


    涟微淼双目无神,感觉胃部一阵翻滚,将刚吃下的烧饼全数吐出后开始不停干呕。


    她瘫倒在地上,手静静抓住涟序已经冰冷僵硬的掌心,无声的,缓慢地将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周身的灵力开始以极快速度沾染上血气,涟微淼手背上的血管暴起,琥珀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猩红。


    一股暴虐的气息围绕在她的周身,身体里的筋脉被不断侵蚀,胃部也不断收缩,涟微淼疼得浑身颤抖,半个指甲深深嵌入血肉。


    她蜷缩在涟序身边,一只手还紧紧握住哥哥的掌心,小声喊着:“哥哥,我好痛。”


    可她需要力量,她需要可以帮她报仇的力量。


    不论是灵气还是魔气,只要能变强,她愿意付出一切。


    堕魔其实花不了多长时间,涟微淼觉得自己好像度过了几百年,实际上也不过才过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她看到被扔到角落里的一支箭矢。


    涟微淼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总会对那些所谓的禁忌感兴趣,觉得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她在禁书里看到过,一个人死后,可以用至亲的心头血强行留下对方的魂魄,再想办法让对方转为魂修,之后找一副合适的躯壳夺舍,实现重生。


    涟微淼拿起那支箭矢,用衣服小心擦干净。


    他们从还未萌生神智时就一同生长。


    他们共同住在娘亲的腹中,同一天出生,同时喝下第一口奶,同时学会喊爹爹娘亲,同时学会爬,学会走,学会跑,学会写对方的名字……


    娘亲曾经说:“你们啊,就是天生注定的兄妹。”


    “涟涟喜欢妹妹,涟涟会保护妹妹。”


    “微淼喜欢哥哥,微淼也会保护哥哥。”


    儿时稚嫩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荡,涟微淼高高举起锋利的箭矢捅入自己的心脏。


    “哥哥,你等等我。”


    心头血从伤口涌出,涟微淼疼得几乎晕厥,却依旧咬着牙,颤抖着手在地上画下招魂的符号,将哥哥的魂魄收进自己的灵府。


    涟微淼听说过北边有一位很厉害的魂修,她要带着哥哥一路北上,她要复活涟序。


    她踏出大山,街道上随便捡到了一根鞭子,她还记得哥哥曾经对她说“你可以试试鞭子”。


    “微淼,我可以的。”涟微淼模仿着涟序的口吻鼓励自己,“微淼,你是最勇敢的,哥哥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孤独地穿越各个废弃城池,魔修不把她当成魔族,修士也不把她当修士,双方人马都想杀死她。


    她每一次都能极限逃生,因为每次濒临死亡之际,涟序的魂魄都会飘出来为她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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