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雪,化成虚影, 出来。”楚炎紧攥着木雪衣领重复。


    头顶的云越压越低, 细小的闪电噼里啪啦着响起来, 按照这个架势,不用等胳膊扎成筛子,他就要先被雷劈了。


    “木雪,你再不出来,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楚炎喊, “木雪,醒醒!”


    “他魂魄碎了, 在阵法里醒不过来。”孔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小祖宗, 你先把手拿出来啊, 你魂魄也不一定全不全呢, 阵法里待久了难说要出问题。”


    “就算魂魄没碎,被天雷劈了也会出事儿啊。”孔宇也急得红了眼圈, “楚炎,你tm赶紧放手。”


    放手是绝对不会放的,但真被天雷劈了也绝对不行,他是来救人,不是来殉情的,得把木雪揪出来才行,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改变木雪的形态,让他从一掌宽的裂缝里出来?


    楚炎猛地记起包里的锁魂绳。


    他甩开孔宇,单手翻出锁魂绳,第一道天雷已自云端落下,抢在天雷彻底砸落前,楚炎把锁魂绳从裂隙送进阵法里。


    可能是掐了口诀,也可能是没有,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云霄,楚炎只记得锁魂绳绕在了木雪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木雪身体整个变淡,楚炎用尽全力向外扯动,木雪冰冷的身体就这么被扯出阵法,跌进他怀里。


    继而,是响彻天际的滚滚落雷。


    老实说,很疼,雷砸下来的时候,楚炎不只能感觉到游窜于身体的灼热,还能隐约闻到焦灼气息,可能是衣服被劈焦了吧?也可能是肉被烤熟了?


    孔老头和孔宇的惊呼声忽远忽近,混着一道道轰鸣的雷声,楚炎低头,默默望着怀里的木雪。


    陷入黑暗前,楚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了见不得光的喜好准备的锁魂绳,竟然意外的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渐渐亮起光斑,楚炎睁开眼,怀里空空的,应该有什么才对,他想,可是,应该有的是什么呢?楚炎思考许久,没能记起来。


    这是哪里?他为什么在这里?


    算了,先爬起来看看吧,楚炎撑着地站起来,看四周树木林立的样子,应该是片山林,他怎么会在一片山林里莫名其妙醒过来?楚炎目光下移,在杂草中搜寻。


    没一会儿,找到了个包。


    有点儿眼熟,好像曾经见谁背过?楚炎俯身想把包捡起来细看,余光扫见包旁边躺着张纸,应该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参差不齐的,像是某种东西碎裂后参差不齐的豁口。


    莫名的,楚炎觉得胳膊有点儿疼。


    他低头左看看右看看,胳膊很安全,没有刮痕,没有划痕,不存在任何能让人感受到疼痛的伤口。


    奇了怪了,楚炎默默想了几秒钟,抬眸再次看向那张纸。


    纸上写了个地址,看起来挺偏僻的,也隐隐约约的眼熟,更奇怪了,这种离奇的熟悉感和隔着层屏障的迷茫,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楚炎正试图努力回想,手机突兀响了。


    他摸出手机,是串不认识的号码。


    不会是推销吧?楚炎想了想,沉默着按下接听,他决定先听听对方的声音。


    “哪位?”


    声音不算低,带着不容忽视的冷,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声音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等等,等等啊,他明明没说话,为什么声音就这么发出来了?


    楚炎错愕着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


    “哪里?”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来,说话的人...楚炎愣愣看着眼前的人,背脊上冒出层冷汗,这张脸,他每天都能在镜子里见到,这个冷到骨子里的眼神,他也曾经在孔老头发来的那些视频里见过很多次。


    即使再不想承认,楚炎也不得不承认,眼前正在说话的人,就是他。


    太诡异了,这个场景实在太诡异了,楚炎搓了搓胳膊。


    他突然就这么看见了自己?要怎么办?挥挥手打声招呼吗?还是挥挥手,问一句who are you?


    好在眼前的这个“他”好像没有发觉他,楚炎站定,小心观察,电话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电话的“他”声音越发沉下去,这种感觉更奇怪了,楚炎想,他在观察自己,并且试图从自己的表情里分析出情绪。


    老实说,不是很容易。


    接电话的“他”表情又冷又少,只有略微多蹙了零点几毫米的眉心仿佛在昭示着这通电话并不友好。


    会是谁打来的?在说什么?楚炎凑近,只听见手机里传来嘟嘟声响。


    这是挂断了?挂的这么巧吗?楚炎撇撇嘴,再次飘开段距离。


    “出来吧。”收起手机的那个“他”对着某棵树冷哼。


    楚炎忙转头望过去,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有个穿着长款民族风外袍的青年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拖着个人。


    被拖的人楚炎认识,是他师伯家的那个严师兄。


    至于那个穿长款民族风外袍的青年?楚炎目光上移,落在对方脸颊上,很白净的皮肤,眼睛浑圆,发梢微卷,发色也偏褐,应该是很温和很漂亮的感觉,偏偏周身盘旋着浓重的鬼气。


    不应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高瘦漂亮的青年,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楚炎愣愣地看了青年很久,直到青年拖着被捆住的严师兄一步步走近,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青年黑雾缭绕下的脸颊,却摸了个空。


    手指毫无征兆穿过青年身体,楚炎一个趔趄,眼睛刚好对上青年的眼睛。


    青年晦暗的眼中翻滚着阴鸷和杀意直直映入眼帘,像是把无声地剑,刺得楚炎忍不住皱眉,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双浑圆的眼睛应该是亮晶晶的,就像是闪烁着繁星的夜空。


    “你...为什么和我记忆中不一样?”楚炎试探着问。


    青年仿佛没看见楚炎,径直从他身体里穿过。


    先前的诡异感再次浮现,楚炎回头,疑惑地望着青年背影,被青年拖在手上的严师兄看起来还算清醒,两条腿在地上猛登,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楚炎凑过去,发现严师兄是在求饶。


    老实说,一个捉鬼师被鬼拖在手里,声泪俱下的求饶什么的,实在是太有碍观瞻,可惜总得抓住这个线索弄清情况,楚炎忍耐着听了一会儿,意识到严师兄不是在对青年求饶,而是在对青年对面那个冷冷站着的“他”。


    听严师兄的意思,他是先被青年抓了,被迫不得已把“他”骗了过来?


    作为捉鬼师,先是技不如鬼被活捉,又不知廉羞骗同门过来,还真是令人不齿,楚炎心里默默吐槽,脚下一点点朝着俩人一鬼中间挪。


    他已经看出来,这俩人一鬼都看不见他。


    这种情况挺神奇的,可惜他这会儿失忆,想不到原因,孔老头和孔宇也不在,没人能问,对了,他为什么失忆来着?楚炎想了一会儿,放弃了,拍拍屁股坐在俩人一鬼之间。


    他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严师兄和自己。


    一张每天能在镜子里看见的脸,一个明明不认识却莫名熟悉的青年,一个哭天抹泪的严师兄,外加一个满头雾水的他,还真是...奇妙到无以复加。


    特别是在那张每天能在镜子里看见的脸和那个明明不认识却莫名熟悉的青年打起来以后。


    楚炎端坐在战火最中间,左边是飞舞的红色花瓣和翻卷着血腥的泥浆,右边是铺天盖地的橙色火焰,水火相交,激荡出一浪高过一浪的白烟,云雾缭绕间,烧焦的山茶花瓣倏忽倏忽地落。


    像是漫天的尘埃,带着凛冽焦灼的山茶香。


    间或传来几声严师兄的哭喊尖叫,老实说,要不是一头雾水的状态实在凄凉,楚炎甚至挺想鼓鼓掌,这场景实在像是看了场不花钱的4d电影,还是不知道几个v的那种vip席位——绝对的身历其境。


    第一波烟雾散尽后,楚炎在青年脸上看见了隐秘的震惊和阴湿的狠戾,至于那张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的脸?楚炎偏头,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看见了席卷的杀意和毁灭欲。


    好好好,这是马上又要开第二波大了。


    就当免费看电影,外加学习失忆前的技能吧,楚炎坐正,正想继续欣赏,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草丛传来两声呼喊。


    “楚炎?楚炎!”


    轻轻的,脆脆的,尾音上挑,带着欣喜,像是小猫咪愉悦地挥舞爪子,楚炎挑眉看过去,在草丛里看见了记忆中青年的模样。


    白净的脸颊,浑圆的眼睛,黑夜般的眼眸里盛着满天的星。


    “木雪?”记忆中的名字呼之欲出,楚炎愣怔一瞬,终于记起来了。


    他用锁魂绳把木雪硬拉出阵法,天雷滚落,所以,他现在这情况是被雷劈得神经错乱了?不,不对,平和点儿的说法,他现在应该是被天雷劈得生魂离体,至于为什么离体后看见这么奇怪的景象?


    算了,不重要,先跟小猫汇合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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