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一滴淡金色的液体从瓶口滑落。
那滴液体悬浮在空中,没有落在地上,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它在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活的一样。
姜辞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滴液体飘向顾清欢的唇边。
顾清欢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滴淡金色的光芒。
钟蝶生的声音传来,“喝了吧,别浪费。”
语气还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钟蝶生。
顾清欢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钟蝶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顾清欢没有犹豫,张嘴含住了那滴液体。
淡金色的液体在舌尖化开,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
那股温热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入胸腔。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撑裂。
淡金色的光芒从顾清欢体内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血管和骨骼。
透过皮肤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骨骼的轮廓也清晰可见,肋骨、脊椎、肩胛骨,每一块都在发光。
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从内到外都在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地下的这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姜辞退后一步,黑眸盯着顾清欢的变化。
钟蝶生躺在顾清欢的掌心里,虫翅收拢,安静地看着他,紫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淡金色的光芒,没有任何担忧。
顾清欢的皮肤开始泛起血色,从胸口开始向外蔓延。
那股血色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健康的血色,血色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寸皮肤。
他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此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那些被煞气侵蚀了十年的经脉,在生命本源的滋养下开始恢复。
顾清欢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手指像竹节,关节突出,掌心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如今却恢复成了正常人的状态。
他的左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疼痛,没有僵涩,只有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
他松开拳头,又握紧,再松开,再握紧。
他的手指不再发抖,掌心里有了温度,不再是冰凉的。
顾清欢抬起头,看着姜辞,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嗓子堵得厉害,声音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一口气,再张开。
“谢谢。”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东西是蝶生用命换来的。”
顾清欢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钟蝶生还躺在他右手的掌心里,白发散落,虫翅收拢,紫黑色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晒太阳。
他听到姜辞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清欢把他捧到眼前,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钟蝶生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钟蝶生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看够了没有?”
顾清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钟蝶生身上。
钟蝶生见他哭的可怜,难得安慰:“别哭了,我还能修炼,恢复到原本的实力,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缩小成这样,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与自身灵脉好好的,依旧可以继续修炼。
倒是姜辞看着钟蝶生变小后,脑中有许多想法,因为钟蝶生这种状态像极了他之前看过的修仙小说中的妖修本命妖核没了后,被打回原形。
不过钟蝶生和妖修的区别就是,钟蝶生还是好好的人形状态,只不过缩小了,而且翅膀也收不回去了。
所以姜辞也只是笑笑,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瓶生命本源,确认瓶口封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收进储物袋。
这东西肯定得给钟蝶生和顾清欢他们留着,但是钟蝶生如今实力大减,顾清欢也只是普通凡人。
而生命本源的消息也不止在场的人知道,直接给他们和害他们没区别。
顾清欢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把钟蝶生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钟蝶生被他看得不耐烦了,虫翅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嫌弃。
“我说了没事,你别哭了,再哭我就飞走了。”
他说完作势要扇翅膀,但身体晃了一下,没飞起来。
顾清欢赶紧把他拢回掌心里,护在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
“你别动,好好歇着。”
钟蝶生没有再说话,虫翅收拢,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他的呼吸很轻,白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更加苍白。
顾清欢捧着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膝盖上磕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把钟蝶生捧稳了,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捧着钟蝶生走上楼梯,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藏渊阁负一层安静了下来,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
只剩下禁制边缘那些黯淡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但已经没有任何波动了。
封印完成了,噬界之虫被重新锁回了地底深处,至少千年之内不会再醒来。
燕枭靠在藏渊阁的石柱上,长枪拄在身侧,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境界从皇阶一星一路跌到了王阶四星,那是精血共生契约反噬的后遗症。
姜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燕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睁开眼睛,黑眸对上姜辞的视线。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摇了摇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疗伤丹药递过去。
“吃了。”
燕枭接过丹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没有说谢谢。
姜辞在他旁边蹲下来,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白居易那一页上。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细密的青色草影,飘向燕枭的身体。
姜辞念了三遍,直到燕枭的脸色变得好了一些,才合上书册。
“走吧,出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渊阁,沿着核心区的石板路朝南门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守卫,都在朝他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还在消化刚才那一战带来的冲击。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脸上全是灰,他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从台阶上跳下来的。
他跑到姜辞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先生,城外那些虫族全没了。”
姜辞微微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陈昭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一股能量冲天而去后,那些虫子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化成粉末。”
“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连地上的暗金色粉末都在消失。”
“现在城外干干净净,一只活的都没有,连那些暗金色的雾气都散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人在城外转了好几圈,确认过了,全没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噬界之虫被封印了,它的分身失去了力量来源,自然也就散了。
陈昭看着姜辞,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
“先生,我们撑住了。”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对,撑住了。”
陈昭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城墙上去安排战后的事儿了。
燕枭跟着姜辞一起上了城墙,站在姜辞旁边,黑眸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之前那里还是黑压压一片虫群,暗金色的甲壳铺满了地面。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虫族爬过的痕迹还留在泥土上。
那些痕迹很深,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像被犁过一样。
但再过几天,风会把它们填平,草会在上面长出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姜辞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凌霄城在那个方向,噬界之虫被封印的地方也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凌霄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蛟族龙王有没有把善后处理好。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凌霄城被毁了,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那些人需要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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