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浓黑如墨,苦得让人舌头发麻,顾清欢每天喝三大碗,从来不皱眉头,因为这是钟蝶生为他求来的,他不能辜负他。
他看到钟蝶生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外面怎么样了?”
钟蝶生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指收紧,掌心温热。
他把禁制的发现说了一遍,封印阵法,上古虫族先祖留下的生命本源。
那股本源可以克制噬界之虫的湮灭之力,可以把它重新封印回地底深处。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步骤都说了,唯独献祭的事他没有提。
但顾清欢太了解他了,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顾清欢突然问道:“蝶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清欢吗?”
钟蝶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清欢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爹说,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清静欢喜。”
“不要被世俗所累,不要被名利所困,不要被仇恨所缚。”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清静,小时候在揽月城外讨饭,被野狗追过,被人打过。”
“冬天没有棉衣穿,缩在破庙里发抖,夏天没有水喝,嘴唇干裂出血。”
“但我从来没有恨过谁,因为我没有力气去恨,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钟蝶生,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
“但跟你在一起的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很欢喜。”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可是我多活了十年,多看了十年的人间。”
“所以够了,真的够了。”
钟蝶生的手在发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不会死”。
想说自己会找到别的办法,想说噬界之虫可以被封印而不需要献祭。
想说禁制上写的那些文字不一定是对的,周远道的翻译可能有误。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都是骗人的。
他自己也认识上古虫族文字,有了周远道标注的那些,他也能看懂。
所以钟蝶生知道那是真的,周远道的翻译不会错,禁制上的文字不会骗人。
顾清欢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苍白但很温暖。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钟蝶生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清欢的手背,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他站起来,把顾清欢的手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好,转身走出藏渊阁。
钟蝶生站在核心区的空地上,朝南门城楼走去。
他走上城墙,走到姜辞面前,把译文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禁制的开启方法找到了,需要皇阶以上的虫族自愿献祭本命魂核。”
“而我,是唯一的合适人选,我是帝阶一星,远高于皇阶。”
“我的本命魂核足够强大,足以激活封印,让生命本源从阵法中释放出来。”
钟蝶生顿了顿,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献祭之后我不会牵连到燕枭,因为我会在献祭本命魂核的同时,解除契约,将自身献祭给燕枭,助他突破。”
姜辞下意识的阻止:“不行!肯定有别的办法!”
钟蝶生摇了摇头说道:“但清欢只有这一条活路了,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找到生命本源,他的身体也吸收不了了。”
姜辞沉默了。
燕枭从城墙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姜辞旁边,黑眸看着钟蝶生。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你确定要这样做?”
钟蝶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我欠清欢的,没有他,我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钟蝶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当初,我把他从揽月城外的荒野上带走,以为能治好他,结果每天喝那些苦药,每天渡气续命,却一直没能治好。”
“反而是他因为煞气深入骨髓,时不时会感到疼痛。疼得狠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杀了他。”
“是我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他疼了整整十年。”
钟蝶生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愧疚:
“现在,我能用这条命换来他活下去的机会,我当然不可能放过。”
燕枭站在那里,黑眸看着钟蝶生,“你要献祭本命魂核,可以,但你没必要解开契约。”
“当初我受了你的恩惠,如今我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钟蝶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燕枭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精血共生契约是双向的。”
“我献祭本命魂核,我这边重伤,你也会重伤,甚至会掉阶。”
燕枭看着他,黑眸里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但契约不用解,当初是你帮我修复了根基。”
“没有你,我现在还是那个拖着残躯守在聚集地里的废物,连站在姜辞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钟蝶生不理解燕枭,他说道:“你不欠我什么,精血共生契约是双向的,你突破皇阶,我也受益。”
“如果不是你突破皇阶后的反哺,我不可能那么快从皇阶九星踏入帝阶一星。”
“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成就。”
燕枭摇了摇头,“不管你怎么说,契约不能解,我也没必要靠着你的力量继续突破。”
“当初在聚集地的时候,我说过会护着姜辞,这句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但我也说过,会护着薪火城的每一个人,你也是薪火城的人。”
钟蝶生看着他,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好,契约不解。”
燕枭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姜辞旁边,黑眸看着城外的虫群。
姜辞转身朝核心区的方向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钟蝶生走在最后面。
藏渊阁的石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暗金色的光芒从门内涌出来。
周远道还坐在禁制旁边,后背靠着墙壁,手里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厚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全是光。
看到三人走进来,他抬起头,把书合上,塞进怀里。
“你们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钟蝶生走到禁制旁边,转过头,看着姜辞和燕枭,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
随后,钟蝶生转过头,双手按在禁制核心上,紫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
魔气渗入地面的禁制,渗入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渗入阵法的每一个节点。
他的本命魂核开始发光,那光芒从紫黑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暗金色。
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他的精神海中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用魂核作为献祭,激活禁制中沉睡的封印力量。
禁制上的虫族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从文字中涌出。
那些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从禁制核心冲天而起,穿透藏渊阁的穹顶。
穿透薪火城上空的云层,直冲云霄,照亮了整座城。
城外的虫群在这道光柱的照耀下开始骚动,甲壳摩擦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些飞行虫族在光柱面前像飞蛾扑火一样,一只接一只地撞上去。
然后在光柱中化为灰烬,暗金色的粉末飘散在夜空中。
远在凌霄城的噬界之虫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它的复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那是当初封印它的力量,是它最害怕的东西,是上古虫族先祖留下的枷锁。
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缩小,从百丈缩到八十丈,从八十丈缩到五十丈。
虫翼无力地扇动,口器中的暗金色光芒黯淡了下去,甲壳上的裂纹开始蔓延。
蛟族龙王抓住机会,四爪同时扣住它的身体,将它死死按在地上。
青色的雷光从龙爪上涌出,渗入噬界之虫的甲壳,封锁它的灵力运转。
噬界之虫拼命挣扎,但封印的力量在削弱它,龙王的压制在禁锢它。
它逃不掉了。
薪火城这边,钟蝶生的身体在献祭中迅速枯槁。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皮肤失去了光泽,紧紧贴在骨骼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虫翼一片接一片地从背后脱落,脱落的虫翼落在地上,化作紫黑色的粉末,被禁制的光芒吹散。
他的本命魂核在禁制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层光芒从魂核上剥离,那层光芒融入禁制。
魂核越来越小,光芒越来越淡,从暗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
燕枭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精血共生契约将钟蝶生的伤害分了一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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