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到一半,他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姜辞走出去,发现村落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中间是几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什么。


    姜辞走近,发现他们看的是火堆上的陶罐,里面煮着稀薄的粥,几粒米在沸水里翻滚,可怜巴巴的。


    “姜辞哥哥!”一个小女孩看到姜辞,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姜辞认出她,是队伍里的一个孩子,叫阿萝,才七八岁,父母都死在异族手里。


    “阿萝。”姜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孩子们的目光立刻从粥罐转移到他身上,用一种好奇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姜辞问。


    阿萝扭捏了一下,小声说:“他们……他们说,十大城里的人可以上学,会学以前的事。姜辞哥哥,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姜辞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人误会了。


    他那身格格不入的穿着,那张白净的脸,都让他们以为他是从十大城里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只是问:“你想听什么?”


    “以前的事!”另一个孩子抢着说,“很以前很以前的事!不是皇极年间,是更早的事!”


    更早的事。


    姜辞沉默了。


    姜辞在阿木的口中只知道有清朝这个朝代,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清朝之前的历史是否有过改变。


    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大学的讲台上,给几百个学生讲盛唐气象,讲魏晋风度,讲那些消失在时间烟尘里的名字。


    那时候他以为历史是一条笔直的线,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时间的起点。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样一个野蛮残酷的世界,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历史。


    “我给你们讲一个诗人吧。”姜辞说,声音很轻,“一个很老很老的诗人,活在很久很久以前。”


    孩子们安静下来,连大人们也往这边看过来。


    “他叫李白。”姜辞说,“他活在一千多年前。”


    一千多年前,孩子们眨着眼睛,孩子们只知道近百年来的历史,从来没想过1000年这么个遥远的时间。


    “李白很喜欢喝酒。”姜辞继续说,“他喝醉了就能写诗,写得特别好。”


    “他也喜欢剑,喜欢练剑。他自己说,他‘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他年轻的时候,拿着剑离开家乡,再也没回去过。”


    篝火噼啪作响,姜辞的声音在夜色中流淌。


    “他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山水。他把这些山水写进诗里,写得特别美——‘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说的是瀑布;‘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说的是长江。”


    孩子们听得入神,连大人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但他最想做的,是做官。”姜辞说,“他想帮助皇帝治理天下,想建功立业。可他这一辈子,官做得不大,最后还被流放了。”


    “他写过一首诗,叫《将进酒》,开头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辞愣住了,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原本昏黄的月光突然变得明亮刺眼,像一道匹练从天际倾泻而下,直直照在姜辞身前。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虚空中开始弥漫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清冽,醇厚,像埋藏了千年的陈酿。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跌坐在地。


    姜辞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


    光芒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一身白衣,腰间悬剑,手中提壶。


    那人身形修长,姿态随意,仿佛不是从虚空中走出,而是刚从一场醉梦中醒来。


    他眉眼风流,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目光扫过四周惊恐的人群,最后落在姜辞身上。


    “小子,”他开口,声音慵懒,带着笑意,“你唤我?”


    全场死寂。


    有人手中的陶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英灵!”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是英灵!”


    所有人族,哪怕是三岁幼童都知道英灵是人族最后的一线生机。


    并且都熟知,只要是逝去在这历史长河中的人物,都可以被召唤出来。


    最重要的是,只要是被召唤出来的英灵,无论生前武力强弱,都会被再赋予本命神通。


    村落彻底乱了。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拼命后退,有人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魄。


    那些见过世面的成年人震惊,孩子们更是崇拜。


    姜辞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见过这张脸。


    在无数画作里,在无数诗集中,在无数后人想象的笔墨中,那就是李白,是他研究了半辈子的李白,是他给学生讲了无数遍的李白。


    活生生的李白。


    “你……”姜辞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是……李白?”


    白衣人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不然呢?你以为是谁?杜甫?”


    他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一口酒,砸了咂嘴,目光在姜辞身上转了一圈:“有意思,你记得我?”


    姜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这世道,还有人记得我?”


    “我看看——不对,你记得的不只是名字。你知道我的诗,知道我的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能把我完整地想起来。”


    “什么意思?”姜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就在这时,姜辞感觉到脑海中涌入一股信息。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知道”。


    就像人知道饿了要吃、渴了要喝,他突然就明白了英灵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历史英灵,需要“记忆”才能显化。


    血脉召唤,是靠祖先血脉的传承。


    一个家族如果延续千年,祖先的记忆就会沉淀在血脉里,后人可以通过血脉唤醒那些祖先的英灵。


    文物召唤,是靠器物承载的记忆。


    一件流传千年的古物,经历了无数人的手,承载了无数人的情感,那些记忆沉淀在器物里,可以被唤醒。


    而还有一种召唤,是最古老也最稀少的——口述召唤。


    不是只言片语的传说,不是模糊不清的轶事。


    而是完整的、准确的、活生生的记忆。


    把一个人一生的轨迹、思想、风骨,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这份完整的记忆,本身就是最强的召唤媒介。


    姜辞刚才做的事,就是口述召唤。


    他把李白的一生讲了出来,他的诗,他的剑,他的酒,他的狂放,他的天真,他的不甘,他的孤独。


    他讲了一千多年后人们如何记住他,讲了他的诗如何被一代代人传诵。


    那些记忆如此完整,如此清晰,足以让李白直接降临。


    李白显然也感应到了这一点,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叹息般说:“100年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把我召唤出来。”


    第3章 王阶【修 等级划分】


    姜辞终于回过神来:“你真的……是李白?”


    “如假包换。”李白晃了晃酒壶。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的人群,又看向姜辞,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没有灵脉。”


    这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姜辞点头:“没有。”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有意思。没有灵脉,却能把我唤出来。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几句话都是神识传音,周围的人并没有听见。


    而世界上另外一个知道姜辞没有灵脉的人,是燕枭。


    李白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念《将进酒》?再念一遍听听。”


    姜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停。”李白摆手,“行了,是我写的。没被人篡改就好。”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群举起酒壶:“诸位,不用怕,我是英灵,不吃人。”


    没有人敢回应。


    就连那些崇拜的孩子们也被他们的大人捂住了嘴。


    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拥有英灵的人是很残暴的,从来不把他们这些底层人当人看。


    李白也不在意,转回来看着姜辞:“小子,你叫什么?”


    “姜辞。”


    “姜辞。”李白念了一遍,点点头,“你把我唤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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