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一把扶住他,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站稳,腕间的抹额晃得叮叮当当——虽然没铃铛,但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莫名其妙的响动,大约是魏无羡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撞出来的。


    蓝启仁在书房里坐下,点了盏小灯。


    灯火昏黄地映着他花白的鬓角和微皱的眉头。


    他看了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一眼——蓝忘机坐得端端正正,魏无羡歪在蓝忘机肩膀上,红发带垂下来扫着蓝忘机的膝头,两个人腕间还绑着那条丑得惊天动地的抹额。


    "那条抹额怎么回事?"蓝启仁忍不住问了一句。


    蓝忘机刚要开口,魏无羡抢答:"蓝湛绣的!绣了七次!上面那朵莲花还是歪的!好看吧叔父?"


    蓝启仁的脸抽了一下。


    他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但嘴角微微弯着,没有否认。


    "……罢了。"蓝启仁揉了揉太阳穴,"婚期定在何时?"


    "让魏婴定。"蓝忘机说。


    魏无羡立刻坐直了:"后天!"


    蓝启仁的眉心又跳了一下:"胡闹!三书六礼、宴请宾客、布置婚仪,哪样不要半月以上筹备?后天?后天蓝氏弟子连抄家规的纸都来不及裁!"


    魏无羡眨了眨眼:"那叔父说什么时候?"


    蓝启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眉头松了些许,看起来像在打算盘。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主持过蓝氏无数大典,娶媳嫁女的事儿也不是头一回操办,但这一次——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两个绑着手腕的人。


    魏无羡正偷偷用指尖戳蓝忘机手心,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抓住了那只手。


    蓝启仁忽然觉得牙有点疼。


    "下月初八,"


    他拍板,"宜嫁娶。半个月,够筹办了。"


    魏无羡掰着指头算了算:"半个月啊——那也行!"


    "叔父您放心,我一定在婚礼之前把该闹的事儿都闹完,绝对不把麻烦带到婚礼当天——"


    蓝启仁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看向蓝忘机——蓝忘机正在低头给魏无羡剥一颗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松子糖,


    剥好了塞进魏无羡嘴里,神色淡然得好像蓝启仁刚才拍板的是明天吃什么饭。


    "忘机,"蓝启仁揉着眉心开口,"你——"


    "叔父放心,"


    蓝忘机把第二颗松子糖剥好,放在魏无羡掌心里,"弟子会看好他。"


    "你看得住?"蓝启仁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妥当。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在魏无羡身上落了一瞬——这个人,三年前说要重修金丹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逆道成丹,千古没有的事。


    但魏无羡做到了。


    三年枯坐,三年沉潜,硬生生把半生诡道根基推翻了重来,修出一颗干干净净的正统金丹。


    修完了之后整个人通体明澈,笑起来眼底全是温润的光,再没有半分早年的阴郁乖戾。


    蓝启仁把茶杯放下,声音平了:"魏婴。"


    "在!"魏无羡嘴里含着松子糖含含糊糊地应。


    "既入我蓝氏门,日后——"蓝启仁顿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些许,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日后少拆几间静室的瓦。


    晏安那孩子写了三年的净脉符,总不能全拿来补屋顶。"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出来:


    "叔父您放心!我修完金丹之后灵力稳得很,拆屋顶不会漏的!"


    "……这就放心了?"蓝启仁看着他亮堂堂的笑脸,又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晏安那孩子……"


    他垂下眼,花白的眉间重新拢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柔色。


    蓝启仁的目光又落回蓝忘机身上。


    这个孩子,从小是他一手带大的。


    蓝忘机三岁丧母,五岁父亲闭关,是他蓝启仁把那个小小的、沉默的孩童抱在膝上教习修行的。


    后来蓝忘机长大了,端方了,独当一面了


    将魏无羡带回云深不知处的时候,蓝启仁其实没太意外


    ——蓝忘机这个人,一辈子只做认定的事,认定的人,拼了命也要护到底。


    后来抱回来个襁褓婴儿,他就知道他这个侄子彻底栽了,


    只是可怜晏安,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


    如今,罢了。


    蓝启仁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微微弯了一下的嘴角。


    声音还是硬邦邦的:"行了,婚期定了就回去准备。明日卯时——忘机,明日卯时你把婚书草稿拿来我看。魏婴,你——"


    "叔父您放心!"


    魏无羡举起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腕晃了晃,"我明天帮蓝湛磨墨!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蓝启仁的眉心最后跳了一下。他摆摆手:"出去出去。"


    两个人起身往外走,魏无羡拽着蓝忘机的手腕蹦蹦跳跳,腕间那条丑抹额晃得跟在放风筝似的。


    蓝启仁在他们身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院门外传来魏无羡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的声音:


    "蓝湛蓝湛你听到没?叔父说下月初八!下月初八!还有半个月!你说我们是穿红的吧呢?还是金色的?嗯!红色吧,喜庆!——"


    "都好。"蓝忘机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温和沉静,带着极淡的笑意。


    "那安安穿什么?他穿蓝的,咱们家一人一个色,站一块儿像彩虹——"


    蓝启仁把灯熄了。


    黑暗里他坐在椅中,花白的眉间那点"川"字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哼"了一声。


    "总算……"


    他自言自语了半句就没往下说。


    但窗外的月光把院墙照得亮堂堂的,那两个人影歪歪扭扭地并排走远了。


    一个端方挺拔,一个蹦蹦跳跳,两个人腕间缠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晃啊晃的,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蓝启仁站起来,回卧房前路过书案,顺手在族谱最新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写完搁笔,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压住,弯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外面魏无羡的笑声忽然拔高了:"蓝湛!安安在树上!他蹲在树上看咱们半天了!


    晏安你给我下来!你爹求婚你躲树上看——"


    "爹爹,"蓝晏安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从某棵松树上落下来,


    "我帮您看了,今晚后山没有蚊子。"


    魏无羡的笑声和蓝晏安压不住的笑声混在一起,沿着夜色一路荡远了。


    第199章 请柬


    两个人就那样腕间缠着抹额进了静室。


    魏无羡在榻上滚了两圈,把那只符纸兔子安顿在枕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蓝湛,来。"


    蓝忘机躺下来。


    两人并肩躺着,腕间的抹额松松地搭在两人中间,月光从窗外漏进来


    把那条绣了七次的丑莲花照得清清楚楚。


    魏无羡盯着那朵歪荷花看了半天,忽然闷笑了两声:


    "蓝湛,你说叔父看到这条抹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骂你?''''


    蓝忘机侧头看他:"他在笑。"


    魏无羡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


    蓝忘机抬手,把魏无羡肩上滑落的长发拢回去,"他端茶盏的时候,嘴角弯了。"


    魏无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蓝忘机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蓝湛,我明天开始写请帖。第一个写给谁?"


    "江晚吟。"


    "第二个呢?"


    "金凌。"


    "第三个?"


    蓝忘机想了想:"聂怀桑。"


    魏无羡从他肩窝里抬头:"为什么先写聂怀桑?我以为你第二个写师姐。"


    蓝忘机面色如常:"聂怀桑送请帖需要提前一个月。他挑扇子要挑三天。"


    魏无羡愣了一息,然后笑得整个人在榻上滚了三圈:


    "蓝湛你——你对聂怀桑的认知也太精准了吧!"


    他笑够了翻回来,凑到蓝忘机面前,鼻尖蹭着鼻尖:"那明天你磨墨。我写请帖。安安裁纸。咱们一上午搞完。"


    蓝忘机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月光在里面晃成碎银:"好。"


    第二天卯时刚过,静室的案几就被铺满了。


    朱红洒金笺裁得整整齐齐,摞了厚厚一沓。


    蓝忘机在案头磨墨,蓝晏安坐在对面裁最后一批纸边


    魏无羡挽着袖子坐在案几正中央,提笔蘸墨,深吸一口气。


    "第一封——莲花坞江澄。"


    他落笔。


    字确实不如蓝忘机端方,但笔势潇洒流畅,带着魏无羡特有的那种跳脱劲儿:


    "江晚吟亲启:


    下月初八,我与蓝湛于云深不知处结为道侣,并籍同行。你来便好,站我身侧。酒备足了。魏无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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