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叼眨眨眼:"然后呢?"


    "问名,我已知你名姓。纳吉,三年前你决意重修金丹那日,我便卜过卦,大吉。"


    蓝忘机的指尖从他腕间移到案几中央,那个空荡荡的锦盒不知何时被他摆在了那里——就是两月前金丹初成时他递过来的那个,素净的漆面,空无一物。


    "请期——"


    他停了一下。


    魏无羡看着他的耳尖从微红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快要滴血的颜色。


    蓝忘机这辈子做任何事都端方从容,打妖兽也好,当众斥责弟子也好,都能面不改色。


    唯独这种时候,他永远会先红耳朵。


    魏无羡忽然不闹了。


    他把筷子放下,正襟危坐,红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披了满肩长发,被池心碎金般的灵光映得柔和。


    他伸手把两人腕间那个丑结又紧了紧。


    "蓝湛,"他说,声音也放轻了,"你继续。"


    蓝忘机看着他。


    这个人,三年前说要重修金丹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的,正正的,稳稳的,眼睛亮得把满池灵光都比下去了。


    那会儿他说"蓝湛我想走条正道",语气跟说"蓝湛我想吃莲藕"差不多轻巧,但后来他熬了三年。


    三年里每一次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说"蓝湛你耳朵又红了"的是他,每一次灵脉卡顿后跟他说"没事没事再来一次"的也是他。


    最后结丹那日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吭一声的,还是他。


    蓝忘机把案几上那个空锦盒轻轻推到他面前,开口时声音很稳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深藏了三年的轻颤:


    "请期,请魏婴定一个日子。往后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跟我回静室喝汤。"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个空盒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碎金般的灵光在盒底聚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像一只等着被填满的碗。


    "蓝湛,"他低头盯着那团光,声音有点闷,"你这是求婚呢还是约饭呢?"


    "都是。"


    "那你是不是该说那三个字?"


    蓝忘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散落的发丝,那根银线绕在两人腕间,温温热热的。


    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他三十年来写的每一笔字:"魏婴,嫁我。"


    魏无羡的手指在空盒边缘上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眼睛弯起来,笑得比满池碎金都亮:"行啊。"


    蓝忘机的呼吸顿了半拍。


    "不过——"魏无羡拖长了调子,歪着头看他,


    "修真界求婚不是要跪的吗?我翻过话本,那些凡间话本里男的要跪着说,女的哭着点头,然后俩人抱一块儿——"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然后真的站起身,绕过案几,在他面前站定。


    魏无羡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蓝忘机已经一掀袍角,单膝落了地。


    月白衣袍铺在池边的青石板上,被萤火虫绕着转了两圈,姿态端方从容得不像在求婚,倒像在接什么世家大典的诏书。


    "蓝湛——"魏无羡猛地坐直了,红发带从肩头滑落,"我开玩笑的你——"


    蓝忘机抬头看他。浅琉璃色的眼睛在灵光里沉静如深潭,耳尖是红的,但嘴角弯着极浅的弧度:


    "魏婴的话,我从不当作玩笑。"


    他抬手,把两人腕间缠了整整一个黄昏的抹额和发带轻轻拆开——拆的是他自己那边的结,魏无羡系的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结他留着。


    然后把那条缠着红白丝线的抹额整个托在掌心里,递到魏无羡面前。


    "问名、纳吉、请期,三礼已毕。"他说,


    "魏婴,可愿与我共修百年?"


    魏无羡低头看着他单膝跪在青石板上,掌心里托着那条缝了七次的抹额,月白衣袍被夜风撩起来拂过池水,身后是满池被他用灵光铺出来的碎金荷花和绕着两人打转的萤火虫。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魏无羡是从来不会在蓝忘机面前哭的——至少不会认。


    他猛地一把抓过那条抹额,胡乱绕回自己腕上,又伸手去拽蓝忘机的手臂:


    "你起来!地上凉!我和你开玩笑呢!"


    蓝忘机被他拽起来,两个人踉跄了一下,魏无羡撞进他怀里。


    那条抹额又缠在两人腕间了,不知道是魏无羡故意还是不小心,总之又绑在一起了。


    魏无羡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你要是敢说我不算数我就把那条抹额烧了。"


    蓝忘机收拢手臂,把他整个人圈住。


    后山的夜风把荷花香送到两人之间,缠了满袖。


    "不烧,"他说,"还要戴一辈子。"


    魏无羡在他肩窝里闷笑了两声,然后抬头:"可是蓝湛,咱们成亲是不是要先问叔父?你们蓝氏家规是不是有条''''婚姻大事须禀长辈''''?"


    蓝忘机顿了顿:"……有。"


    "那走吧。"魏无羡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拽着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腕就往外走,


    "趁叔父还没睡,赶紧去说。早说完早定日子——你刚刚说让我定日子对吧?我定明天行不行?"


    蓝忘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明日太急。"


    "那就后天!"


    蓝忘机看着他亮晶晶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手腕绑在一起,歪歪扭扭地穿过夜色往后山松林走。


    第198章 婚期(2)


    蓝忘机的月白衣袍被露水浸湿了袍角,魏无羡的红发带在夜风里扬得高高。


    他们路过松树底下的时候,魏无羡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一只被符纸折成的兔子端端正正放在树根处,上面用极细的笔迹画了一行小字。


    魏无羡弯腰捡起来,对着萤火虫的光看了半天,忽然乐了:


    "蓝湛你看!安儿折的!这兔子脸上还画了个心——"


    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动。


    那只符纸兔子的耳朵上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蓝晏安端端正正地写着:


    "父亲,爹爹,婚期定了记得告诉我。我要请假。"


    魏无羡把纸条揣进怀里,把兔子塞给蓝忘机:"收好!咱儿子的贺礼!"


    蓝忘机把兔子妥帖地收进袖中,两个人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绑在一起的手腕在夜色里晃晃荡荡,银线在月光下泛着一线细弱的光。


    蓝启仁的院子熄灯很早,这会儿已经暗了大半。


    魏无羡站在院门外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蓝忘机一把拽回来:"不得无礼。"


    "我看看他睡了没嘛——"


    "叔父亥时正寝,雷打不动。"


    魏无羡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刚爬上松梢,满天星子亮得跟谁撒了一把碎钻石似的。


    他戳了戳蓝忘机:"那咱们等明天?"


    蓝忘机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着两人腕间那条抹额,又看了看院子里透出来的微弱烛光——蓝启仁虽然熄了大灯,但书房里的夜灯还亮着,


    那个老头子每天睡前要批两页族谱才肯睡。


    "不等。"他说,然后抬手叩了叩院门。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蓝启仁披着外衫站在门内,眉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忘机?"


    他看了看蓝忘机,又看了看蓝忘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魏无羡,再低头看了看两人腕间那根晃晃悠悠的——抹额


    等等


    什么东西这么丑?莲花?


    蓝启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背过手,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这一对不知抽了什么疯半夜来敲他门的人。


    "何事。"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魏无羡从蓝忘机身后蹦出来,红发带歪歪斜斜地缠在肩头,笑得一脸灿烂:


    "蓝先生好!夜里打扰了!我跟蓝湛来跟您说一声——我们要成亲了!"


    蓝启仁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侧,月白衣袍被夜露打湿了半截,


    耳尖泛着可疑的红,但神色端方恭敬,对他行了一礼:


    "叔父。弟子欲与魏婴结为道侣,请叔父应允。"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夜风把松林的气息送过来,吹得蓝启仁披着的外衫衣角轻轻飘了一下。


    他看看蓝忘机,又看看魏无羡——魏无羡正朝他挤眼睛,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但那双眼睛亮堂堂的,眼底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早年间那些阴郁戾气的影子了。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


    "——魏婴重修金丹之日,老夫便知会有今日。"


    他背着手往院里走,声音硬邦邦的,"进来吧,站着像什么话。"


    魏无羡拽着蓝忘机的手腕跟进去,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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