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红衣少年蹲身,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笑意明媚又温柔,字字清晰落进魂魄:


    “乖阿苑,别动。我把你种在这里,好好浇水、好好照看,明年就能长出好多好多小阿苑。”


    “到时候,你就再也不孤单了。”


    这一句话,沉睡十六年。


    此刻随蓝思追苏醒的记忆一同破土而出。


    紧接着——


    夷陵长街,人潮攘攘。


    年幼的阿苑哭着抓着一袭白衣垂落的抹带,死死不肯松手,哭得哽咽颤抖。


    那个素来清冷、寡言、生人不近的姑苏蓝氏公子,立在闹市中央,被路人侧目打趣,手足无措,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最后默默转身,买了一支彩色风车,轻轻塞进他小小的掌心。


    还有竹屋深夜。


    湿气沉沉,寒雾浸骨,他夜夜高热惊悸。


    温情守在榻前,彻夜不眠,银针细捻,汤药温喂,低声轻哄,一遍一遍安抚他惶惧不安的梦魇。


    温宁笨拙为他编草蝶,四叔婆婆偷偷塞给他烫手的烤红薯。


    一幕幕,一帧帧,温热刻骨,比蓝思追十六年云深不知处的岁月还要鲜活。


    “阿苑……”


    蓝思追低低喃出尘封的本名,心口轰然剧痛,酸涩汹涌撞碎心房,眼眶彻底通红。


    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读懂自己的姓名——蓝愿,字思追。


    思君不可追,念君何时归。


    “我想起来了……我全部想起来了。”


    蓝思追抬眼,泪珠砸在素色床褥上,声音轻却字字笃定,震得石室里静无声息:


    “我原名温苑。小时候在乱葬岗生活,后来我想跟含光君与泽芜君去蓝氏,含光君同意了带我回去。却被一场高烧抹去所有前尘。”


    蓝景仪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挤不出半句言语,一双眼睛在温情与蓝思追之间来回打转,满是不敢置信。


    一旁的蓝晏安素来冷敛沉稳,此刻眉峰狠狠拧起,清冷的面容第一次崩裂,怔怔望着床榻上的少年,心底所有疑惑顷刻串联,只剩下满心唏嘘。


    啧啧啧,小时候还能被魏无羡照看几年,虽然日子艰辛。不像他根本没见过爹爹。


    魏无羡喉间涩意泛滥,鼻尖发酸,脚步极轻地挪到床边,不敢贸然伸手触碰,只垂着眼凝视眼前落泪的少年。


    他早已知晓答案,早就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相认的场景,可当少年清清楚楚道出全部过往,那些压了十六年的愧疚、心疼、失而复得的柔软,还是尽数翻涌,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我其实……很早便知道了。”魏无羡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眼底浮起一层薄湿。


    “我在中山的时候,四叔曾传讯,说你被蓝湛带走了。后来我问了蓝湛。原来思追就是阿苑。”魏无羡有些感慨的道。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描摹着蓝思追的眉眼,像透过这张成年的面容,看见当年那个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团子:


    “只是我不敢问。云深不知处十三年安安稳稳,我怕我一句追问,就撕开你好不容易抚平的伤疤,让你再受从前的苦楚。我总盼着,若是能一辈子记不起来,对你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


    蓝忘机静静立在魏无羡身侧,清冷的目光落在蓝思追身上,指尖微颤,低声附和:“嗯。”


    当年去乱葬岗,阿苑便扯着蓝忘机要带他回云深不知处


    后来魏婴离开,为他取名蓝愿,字思追,藏起所有过往,只盼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蓝思追怔怔望着二人,泪水落得更凶,却轻轻弯起唇角,带着释然的笑意:“不必藏的,如今想起来,我不觉得苦。至少我还记得,从前有这么多人,拼了命护着我。”


    温情立在药炉旁,指尖死死攥住药箱木沿,两行清泪无声淌下。


    当年她的族人舍身赴金麟台时,她早已做好与族人共赴黄泉的准备,从未奢望能活下来,只想完成魏公子交代的,将晏安交给蓝忘机。


    更没想过十三年后,能亲眼见到阿苑完好长大,与魏无羡、蓝忘机重逢相认。


    蓝景仪这才回过神,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小心翼翼碰了碰蓝思追的胳膊:“思追,这么大的事你从来没和我们说过,魏前辈和含光君居然早就心知肚明,也瞒着我们!”


    魏无羡勉强压下眼底湿意,抬手轻轻揉了揉蓝思追的发顶,动作熟稔又温柔,一如当年在乱葬岗哄孩童一般:“如今全都摊开也好,往后,再也不用独自揣着这份念想煎熬”。


    第149章 江氏清谈会


    收拾好一切。


    待小辈们离开,魏无羡急急忙忙问温情:“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温情眼眶微红,却固执的转过头:“没什么,挺好的。”


    随即又起身,向蓝忘机行礼:“温情在此谢过含光君,阿苑他……很好。”


    蓝忘机微微侧身躲开,:“职责所在。”


    离开山支医馆,二人步行在夷陵街道。


    “蓝湛,你看那里,阿苑当年就在那里抱着你的腿不撒手,转眼间都长成翩翩少年了。”魏无羡指着夷陵的一处街道对蓝忘机笑嘻嘻的道。


    “嗯。”蓝忘机微微抬眼,目光炙热的看着魏无羡。


    “哈哈哈,你当年还被一群人围观,我在外面看着都笑疯了。”魏无羡笑道,还点了点蓝忘机的肩膀。


    “嗯,很好。”蓝忘机道。幸好被阿苑抱住了,他才能在那天遇到魏婴。


    “走了蓝湛,我们去云梦,在等会就迟到了,小心江澄不让你进门。”魏无羡道。


    蓝忘机嘴角微勾。轻声应道:“嗯。”


    避尘飞起,一道蓝光载着二人朝云梦飞了过去。


    蓝忘机轻搂魏无羡腰肢,感受到那人体温,嘴角微微上扬。


    水路行至云梦水域,放眼望去满目田田莲叶,碧波连绵,正是阔别多年的莲花坞。


    魏无羡趴在船舷边,望着熟悉的水榭亭台,笑意轻快:“蓝湛,你看,到云梦了。当年我就是在这片荷塘里摸鱼爬树,美的很,说不定这里的人还认识我呢。”


    蓝忘机立在他身侧,白衣映着绿水清荷,目光柔和落在他脸上,低声应道:“嗯,我来过云梦。”


    魏无羡惊奇道:“你还来过?”


    “来过几次。”


    “蓝湛,你不对劲,你好端端来云梦干什么,不会……”魏无羡调侃道。


    “不会什么?”蓝忘机略微有些紧张的道。


    “不会是想看看我小时候玩的地方吧?”


    蓝忘机一正微微笑了笑,开口道:“嗯,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魏无羡被这一笑晃了眼,便只觉浑身晕晕乎乎,一时间浑身酥酥麻麻的。


    江澄早已带人在渡口等候,一身紫袍,神色冷淡,看见两人同船而来,冷哼一声:“倒是敢结伴大摇大摆回我江氏地界。”


    魏无羡一跃跳上岸,熟稔地拍他肩膀:“江澄,自家莲花坞,我回来还要报备不成?许久没尝师姐留下的莲藕排骨汤了。”


    江澄拍开他的手:“谁给你炖莲藕排骨汤了,师姐炖的只能我喝。”


    魏无羡失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嘿嘿,谁抢到就是谁的”说完,便一溜烟跑了过去。


    “你……”江澄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宗主,便清了清嗓冷声吩咐道:


    “你们先下去,带含光君去住处。”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魏无羡的方向赶了过去。


    蓝忘机抿了抿嘴唇,又转头看了一眼魏无羡离开的方向,便转身跟着弟子去了住处。


    进了莲花坞主殿,堂中依旧悬挂九瓣莲江氏家纹,陈设大半还是少年时旧物。


    魏无羡愣愣的看着眼前,十三年前的一切,便如走马观花般出现在他眼前。


    “江宗主,虞夫人。”魏无羡不禁喃喃道。


    转头看见江澄疾驰而来的身影,魏无羡一路熟门熟路冲进后厨,老远就闻到清甜醇厚的莲藕香气,大砂锅稳稳蹲在灶台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粉嫩莲藕混着排骨鲜香飘满整间屋子。


    江澄紧赶慢赶跟进来,一把按住他正要掀开砂锅盖的手,眉眼带着几分别扭的强硬:“说了这锅汤是我的,你别惦记。”


    “凭什么啊?师姐在的时候,哪次炖汤少得了我?”魏无羡故意抬手就要去舀汤勺,身子灵活一错,躲开江澄阻拦,“小时候咱俩抢汤抢得打架,总不能如今你当了江氏宗主,还搞独占一套吧。”


    两人围着灶台你来我往拉扯推搡,一如年少在莲花坞嬉闹模样。


    江澄嘴上寸步不让,手上力道却处处留着分寸,终究没真拦住魏无羡舀出满满一碗热汤。


    魏无羡捧着瓷碗吹着热气,小口喝得一脸满足。


    “这么多年味道还是如此。”魏无羡轻声呢喃道。


    江澄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嘴上嘟囔败家,眼底却藏着<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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