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们追出去,扎西凭着经验在别人的草场上找到正在偷吃肥草的越狱马。


    他们一靠近它就跑,一停下它也停下,跟故意逗人玩一样,贱嗖嗖的。


    扎西从旁边绕一个大圈来到马的前方,沈青杉看到扎西拦住了它的必经之路后,从后面骑着马往前赶。那匹马看到身后的人开始追它,下意识往前跑,但看到扎西开着大灯的摩托车挡住去路时,果然犹豫了,长吁一声,脚步停下来,沈青杉趁势加速上去,抛出缰绳套住它的脖子。


    马被套住的时候不断地挣扎,吓到沈青杉身下的马,它后腿一打滑,眼看着就快要摔下去。扎西惊叫一声,但马上的人镇定地将缰绳一收,往前俯身,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急停。


    “哇。”林响听完配合地鼓掌,“青哥好厉害。”


    沈青杉对扎西那添油加醋的讲述手法不知道作何反应,沉默地夹了一块超级大的羊排放到林响碗中。


    扎西用普通话讲完,又用藏语给不太擅长汉语的阿爸阿妈翻译一遍。


    林响拿起这块比他脸都长的手抓羊排,细细地啃起来。草原上条件有限,但其实用最简单的盐水烹饪,就能激发出这最原始的肉香。他不免想起今天在羊圈里看到的那些羊。


    罪过罪过。又啃一口。美味美味。


    吃了晚饭后两人帮着一起收拾,卓玛阿妈去羊圈清点羊的数量,路过门口看到四个蹲在地上洗碗聊天的年轻身影,忍不住笑了又笑。


    这几人里面,林响一直以为扎西年纪是最大的,一问才发现他竟然和自己是同岁。


    林响乐滋滋地笑,“那还是我们沈哥哥,年纪大一点。”


    扎西也笑,“医生嘛,不怕年纪大的,越老越吃香。在医院上班辛苦吗?”


    三个人一口一个沈哥哥跟着叫,沈哥哥卷着袖子在冲碗,“算是辛苦,每天加班,经常没时间吃饭。”


    “那工资很高?”格桑达瓦问。


    “不高,一般。”在江市是正常水平,和付出的心血劳动完全不成正比。干到人没了都不一定攒得到他那辆车的钱。


    沈青杉把冲好的碗递给林响,林响小心地放进旁边的干净篮子里,问:“你在医院,有没有遇过奇葩事?”


    沈青杉思忖片刻,“来看诊的四十岁病人说最近心跳跳得厉害,我问他跳多久了,他说有四十年了。这算吗?”


    林响笑得双肩直颤,“这你也能忍住不笑?”


    沈青杉面无表情:“我忍住了把他轰出去的冲动。”


    忙完后林响想出去散步,格桑达瓦借给他一盏小小的手提灯,不算很亮,但今晚月光盛大,足够照亮草原。


    山坡上面的民宿亮起暖黄的灯光,还有几个黑色的人影在上面移动。


    走到一面山坡上,这里盛开着格桑花。格桑花是草原上野花的统称,各有各色,白色的数量最多,紫色和橙色最亮眼,花瓣长成的形状也是各有千秋。


    “响响,看我。”


    林响提着小灯蹲在地上赏花,黄色的光影投在草垛子上。他身上还披着格桑达瓦借给他的羊毛披肩,听见声音时下意识地抬起脸看向沈青杉,看到对方手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咔嚓一声,快门响起。


    “好看吗?”林响感觉那张照片应该挺好看的,毕竟氛围太好了,除非自己的表情太傻。


    “好看,”沈青杉给他展示一下,“发朋友圈了。”


    “给我。”林响摊开手伸过去,要看他的手机。


    “要查我手机?”沈青杉大方地把手机给他。


    “有什么好查的,你都不跟人聊天。”林响接过来,“看看你文案写什么。”


    “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不信,网速哪有那么快。”


    山坡上的网速还真变快了,几乎满格,怪不得格桑达瓦总是拿着手机到处乱走找信号。


    林响看到他发的朋友圈,上面没有文案,就配了一朵粉色小花emoji。


    很快,评论界的博尔特出现。


    钟赫文:“就知道发洗衣粉儿。”


    洗衣粉儿?什么意思?


    林响还没来得及深究,看到点赞列表出现了一个新人物——沈院长。


    “哇,你们院长这么亲民,竟然还给你点赞,是真人吗?”


    沈青杉说嗯,“应该是真人吧,那是我妈。”


    “啊?!”林响猛然抬头,谁会给自己妈妈的备注是沈院长啊?


    他们坐在草地上,小灯放在身旁。天上有云飘过来,月光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的更美了。


    “青哥,你见过索玛花吗?就是野生的高山杜鹃。”


    “在照片上见过算吗?”


    “不算啦。”林响用手比划一下,做成一个花苞的形状,“有这么大一朵。”


    索玛花长在高山上,从不独美,一开就是一大片,漫山遍野,整个山岭都会变成无边的粉色花海。


    “云关有索玛花吗?”沈青杉问。


    “大理的苍山上有,那是离云关最近的地方,但今年花期已经过了。”


    沈青杉笑笑,“那明年你带我去吗?”


    他没看旁边林响的表情,只听到那故作纠结又苦恼地说,“要我带你去?我是个大忙人诶……”


    冰凉的手背贴上林响的后颈,他吓得忙躲开,“你手好凉!我开玩笑的,会带你去的。”


    他扣住沈青杉的手指,“明年你来云南找我嘛,我们一起去苍山。我还可以带你逛理大,在苍山脚下,很漂亮,还能看到洱海。一般人进不去,但我是校友,我可以带你进去。”


    沈青杉紧扣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应该先带我逛逛云大?”


    林响对他弯起眼睛笑,“你要来昆明找我吗?”


    两双一深一浅的眼睛,映着对方晦暗不清的脸。


    沈青杉说:“你在江市待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我送你去昆明,送到你的学校。”


    林响先是眼神一亮,随后又摇头,“你工作那么忙,别把自己累到了。我还有寒暑假呢,寒暑假可以去找你,而且我......”


    他欲言又止,沈青杉追问:“而且什么?”


    林响本来要说的是,而且我还能在江市找实习。他犹豫一瞬,还是没说出口,“没什么,到时候再说,我还没开学呢!”


    林响往后躺下,盯着夜空。今晚多云,星星牧场里没有星星。而他的眼睛像一口深井,月光倒映在水中。


    “我觉得今天特别开心,当然啦,在河西走廊那几天也开心,但是现在就是不太一样,有种轻松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闭上眼差点就化作一朵云随风而去,飘到他心属之人的头顶,为他遮挡太阳,即使现在没有太阳。


    广阔的天地是干净的深蓝,就连人说话时的气息也是蓝色的。


    沈青杉仍然盘腿坐在草地上,眼神像在眺望远方。从这个角度上,林响能看到他清晰又锋利的下颌线,还有俊挺的鼻梁。


    “因为现在是你的旅行。”沈青杉解释得很简洁。


    “你当时说,要送小狗回甘南,其实是想让我继续旅行?”


    沈青杉回头看他,说嗯。


    他想让林响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旅行。知道林响从一开始来甘肃的目的是找人,不是纯粹为了快乐。那他就把兰州变成起点,而不是终点。


    其实林响当时的想法和沈青杉差不多。送小狗回家这件事,只不过让他原本就打算继续的旅程又多了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但不一样的是,他考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沈青杉。


    忽然觉得这很戏剧化,他们两个人大老远地跑到甘肃,理由竟然都是为了找人。只不过他找的人是沙兰,而沈青杉找的人是他。


    他们各自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奔赴,最后也都找到想见的人。


    “这也是你的旅行,青哥。”


    乌云黑沉沉地压过来,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吞没。林响坐起来,“我们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


    两人没有走多远,很快便能回到他们今晚住的帐篷中,一入门就倒在床铺上。


    林响被压住下面,不满地屈起膝盖顶住上面的人,“你想摔死我,幸好这床是软的。”


    沈青杉勾起唇角,“我知道是软的,白天试过。”


    林响吃惊,“噫,白天的时候就在想了。”


    林响坏心眼地用膝盖磨了两下,感受他的变化。


    一阵快意窜上来,沈青杉仍然面不改色低头亲人,林响手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忽然,林响闻到一股味道,是被子上传过来的洗衣液清香。


    今天格桑达瓦很贴心地从扎尕那带来一床崭新的床品给他们用。他们那句想去住民宿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等等青哥!”


    “嗯?怎么了?”


    “我们不可以在别人家里,干这个啊!被子会弄脏的!”


    沈青杉动作停住,坐起来,很果断地抓起林响放在床边的尼龙背包,“那我们去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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