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林响快速地摇头。


    在没能抓住林响的那一瞬间,沈青杉仿佛回到了医院的手术室里,没能抢救过来的病人生命从他的指缝间滑走。内疚与不安在心里如影随形。


    沈青杉叹了口气,伸手将林响搂进怀中,感受他的体温,还有跳动的心脏。


    与其说是怪林响总是没有安全意识,他可能更气自己的无力。他如今明白自己拯救不了所有人的生命,但他不能接受连喜欢的人也差点在自己面前出事。


    “下次不要再那样冲出去了,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下次不会的…”林响也用力地回抱住沈青杉,轻轻拍他的背,“我没事,青哥,没事了。”


    翌日上午,他们再次驱车去了一趟苦水小镇。


    根据昨天得到的玫瑰园主人的提示,他们找到一家院子。这家院子不大,很安静,门前也种着一小片苦水玫瑰。


    林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两下门,忐忑地等待里面的主人过来开门。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是一位皮肤黢黑的男人,挺高大的,微微蓬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西北人特有的硬朗五官,看到林响时的眼神有些呆直。


    “你好。”林响略带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本来就觉得打扰了别人的生活有些过意不去,加上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便没了底气。但想到沈青杉就在自己身后,又多了点勇气。


    “请问,周平川先生,是住这里吗?”林响稍微提高音量问。


    “我就是。”对方回答他,眼神仍然一动不动的。


    林响一愣,脱口而出,“啊?是我搞错了吗…”


    眼前的人长得很黑,眼神也不太生动,但是再怎么看都挺年轻的,应该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没搞错,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周平川看着他说,“你是阿姐的孩子吧,你们长得很像。”


    周平川将门完全推开,往旁边一站,“进来吧。”


    第38章 南方姑娘


    周平川的家里干净而整洁, 和院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玫瑰花地一样。简约的黄木桌椅上铺着花色的桌布,桌上有玻璃瓶,瓶中插着一支新鲜的玫瑰花, 倒是能看出来是个会认真生活的人。


    周平川将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玻璃杯杯壁上冒出白色的蒸汽。


    林响道了声谢,双手捧过来, 热水温暖着他微凉的手心。


    周平川在他们对面坐下,动作很缓慢。明明还是张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脸, 五官也不差,神态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你叫什么名字?”周平川眼神木然地看林响, 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响。”


    周平川喃喃地重复一遍,又看向坐在旁边的沈青杉, “那这位…”


    林响帮沈青杉回答:“陪我来的朋友。”


    “哦, ”周平川有些迟钝的目光又移回林响脸上, “你从哪里过来的?”


    “云南。”


    “云南。”周平川讷讷地点头,“你是云南来的,那沙兰也是云南人吗?”


    林响没反应过来,“沙兰是……”


    周平川不答反问,“沙兰是你们那边的方言吗?她说, 沙兰在她的家乡话里是玫瑰的意思。”


    林响一愣,沙兰并不是云关话, 但他觉得很耳熟, 发音像是云南某个小村寨的方言。“你的意思是, 我妈妈叫沙兰吗?她是云南人?”


    林响一直不知道母亲的全名是什么,小时候他问过川哥, 川哥也不清楚,说当时父亲让他管对方叫“小花阿姨。”


    “你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你爸没有告诉过你吗?”周平川的语气突然带上几分尖锐。


    林响微皱起眉, 心里有一丝不快,“我爸爸过世很久了。”


    周平川安静了一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接着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摆在林响面前的桌上。


    照片上的主角就是林响素未谋面的母亲。


    在云关的家里,有且仅有一张出现过母亲身影的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的单人照。这张照片一直被川哥收在杂物房里,被林响无意间看到。他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的母亲,是因为他们长得非常像。并且他母亲的侧颈上有一块显眼的红色胎记,形状像一片花瓣。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照片中,其中有一张看上去年代久远,像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岁月和西北的风沙还没有在沙兰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清丽的面庞带着明媚的笑,右手边上还站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看上去很精神。


    “这是我。”周平川指着照片上面的小孩说,“阿姐应该比我大十几岁,当时在我家的玫瑰园工作。”


    周平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顶,看上去有些烦躁,“我们是正常恋爱结婚,我主动追求她的,不管村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闲话你都不用信。”


    林响听着他说话,微微出神。


    “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前两年来的话,至少你们还能见上一面。”


    “她想见我吗?”林响低语,“我不知道她在甘肃,难道,她也不知道我在云南?”


    周平川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照片,“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你住在哪里。”


    周平川第一次见到沙兰的时候,沙兰二十多岁,而他自己还在上小学。


    沙兰是个在西北迷路的南方姑娘。那天她站在玫瑰园外,盯着满院子的苦水玫瑰。见到周平川时,第一句话就是问,这是你家的花吗?


    周平川没回答,直接跑回家里,对他妈妈说门外有个脏兮兮的女人,脸上抹了黑炭似的,吓人得很。


    沙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她只想起来自己出去要赚钱,要给家人治病。


    她记得自己忽然被人一棍子打晕,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晕过去多少天,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头疼欲裂,脑袋上有伤口,被简单的用布包扎起来。


    木门外一直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偶尔还有锣鼓喧天,就像是在操办酒席似的。


    她惊恐地大声呼救,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隙,出现半张长满皱纹的年迈的脸,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又把门合上。


    吓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放在桌上的红色喜服,还有手上的镣铐,她明白过来,她是被人卖了。这是一场强制性的婚礼,而她是那个悲剧里的新娘。


    她被恐惧淹没,心里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但手脚的铁链死死地牵制住她。


    一直惶惶不安地熬到半夜,她抱着自己的膝头坐在床上。忽然,她听见窗外撬窗的动静,一个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紧张地撬开她的锁链,一边说着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年轻姑娘给她塞了点钱和水袋,让她往北边跑,再想办法坐车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认得路就抬头看看星星的方向。这里离甘肃不远,她最好能跑出省外去。


    沙兰慌乱地跑了,她晕头转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路,坐了几趟车,最后才来到苦水镇上。这里没有那些可怖的人,她也被热烈绽放的苦水玫瑰吸引停留。


    听了她的遭遇后,周平川的母亲决定收留她。周家当时拥有镇子上最大的玫瑰园,生活条件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他们让沙兰住进家里,平时帮忙干点农活,会给她发工钱。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就让当时年纪还小的周平川叫自己阿姐。周平川说,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她心想有道理,于是便让正在上学的周平川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周平川上学没几年,还没学到什么文化,憋了半天想不出来,说那就叫玫瑰吧,反正你也喜欢玫瑰。


    她点点头,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家乡话,“玫瑰,那就是沙兰咯!”


    沙兰在苦水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养好伤后便去附近最大的城市兰州打工。因为性格伶俐又能吃苦,很快就攒到些钱。那个年代通讯不便,她多年寻亲无果后,又回到苦水小镇,承包了一块玫瑰地,建了个小平房。


    而周平川从十八岁那天起,每天不辞风雨雷打不动地跑到沙兰的小院子向她表白,一直被拒绝到二十二岁。


    村子里针对他们的闲言碎语很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周家人也不太支持他们的感情。并且沙兰后来去医院做检查,知道自己生过一个孩子,她也如实地告诉过周平川,但周平川仍然在坚持。


    那天,沙兰在玫瑰园里修剪枝叶,对屡战屡败的周平川无可奈何,“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她让周平川找到这片玫瑰地里开得最漂亮的花,摘下来送给她。周平川只是站在她面前,眼神直直地看她,很认真地问,“我能摘吗?”


    二十二岁的周平川和沙兰结了婚,搬进她这间小院子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