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中支的烟身细长,沈青杉抽得凶,两口就没了一大半。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中,看它皱成一团扭曲的银黑色垃圾,“没关系,我也可以不当人。”


    “嗯,我分析一下。从科学角度上看,你肯定是陷入了吊桥效应,这是由于神经内分泌产生的应激反应,没事啊这个能治,你回医院当两天牛马就好了。”


    沈青杉看一眼手表上时间,语气冰凉地说:“挂了。”


    “知道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劝劝你,小心一点,别人发现。我祝你成功吧,哦,还有点参考资料发给你。”


    挂断电话没等多久,钟赫文分享过来一堆书单和电影资源,沈青杉扫过去一眼:


    《别人家的妻子》、《不忠诚关系》、《小三的眼泪》……


    你确定要拉黑联系人吗?


    确定。


    沈青杉将手机啪一声丢到桌面上。


    “叮——”


    被他丢出去的手机收到APP消息,屏幕亮起来,是他不久前刚预订的行程提醒,从江市到敦煌的直飞航班。


    晚上的机场人流量比白天要少一点。沈青杉快速地完成了自动值机手续,拿着登机牌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飞机划破云层,他垂眼望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拔地而起,交通网纵横交错的都市,到西北地区千沟万壑的壮丽。


    地上下雨,荒山上便落了雪,薄薄的一层白霜覆盖在祁连山上。


    越接近目的地,山脉轮廓就变得越清晰,雪也消融了,入眼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戈壁。


    沈青杉从敦煌机场出来时已临近深夜,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陌生的城市又点了一根烟。


    手上转着的是兰州烟盒,和尼古丁一起卷进肺里的,是西北的空气。


    灭了烟,他随意上了辆车,前往月牙泉小镇附近的一家酒馆。


    敦煌市区不大,从机场到景区也才半小时不到的车程。


    车上的司机是一位黑黄皮肤的热情<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帅哥,一个人来旅游?”说话声音带着特有的口音,平直朴实。


    “不是。”沈青杉抬一下头,回应对方的话。


    下了飞机后,沈青杉就收到钟赫文发过来的信息,是林响最新的朋友圈截图。那个小酒鬼又跑去喝酒了,杯子上还暴露了酒馆的名字。


    路上司机一直和沈青杉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虽然乘客的态度略显冷淡,但司机大叔仍然乐此不彼。


    “你从哪里来的?”


    沈青杉终于放下手机,“江市。”


    “大城市啊,是学生吗?”司机大叔乐呵呵地说。


    “不是,工作好几年了。”


    “是吗?那你长得挺显小,”他从后视镜中瞥向沈青杉一眼,“我还以为你也是独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这段时间遇到好多个了。”


    沈青杉三十不到的年纪,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显小。倒也不是他长相有多成熟,只是不管是在学校遇到的师长和同学,还是工作后的上级和同事们,他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就是比同龄人更稳重,能力强,不怯场。


    但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相比起西北人的硬朗,属于南方人身上特有的气质被衬得更温润了,加上又穿得比较休闲。


    司机大叔的边开车边跟他乱侃,介绍着敦煌和周边的景点,语调中透着对家乡浓重的自豪感。


    车行驶到月牙泉小镇门口,要下车走一段路才能到酒馆。司机大叔下车走到后尾箱处,动作迅速到沈青杉刚开车门下车,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放到地上了。


    身后的司机大叔叫住他,“帅哥!”


    沈青杉回头,对方拉下车窗朝着他喊,声音格外洪亮,“西北的风很大,希望能吹走你的不痛快!”


    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很不痛快吗?


    西北的清吧和云南风格迥异。云南偏爱改造古宅,打造浪漫舒缓的氛围。而这边的夯土和粗陶墙面更显原始,质感粗粝。云南的调酒以精致创意见长,而西北的精酿浓烈又醇厚。


    酒馆吧台上,彭远原正在那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他民宿的客人,半天没消息了,怕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老板是个壮硕的胡子青年,正在打一杯黄河啤酒,“你那个客人长什么样?我这接待的都是成年人,能出啥事咧。”


    晚上彭思雨发信息问林响在哪,林响回复她,自己在这家酒馆喝酒,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见林响说有朋友,她便没管了。


    等到彭思雨快睡下前,忽然又想起来林响,于是便发个信息问他回民宿了吗。过了快半小时也没收到回复,人也没在民宿,她就赶紧让自己哥哥去小酒馆找一下。


    林响和其他客人不同,他有听力障碍,很容易让人自觉地对他多关照一些。


    彭远原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上粗硬的发茬,“小男生,南方人,个子挺高的,模样攒劲得很。”


    “小男生,模样攒劲得很?”老板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观察每一位走进酒馆的客人样貌的习惯,不过彭远原这句话倒是挺让人回味的。


    旁边倚在吧台前等啤酒的女生,扭头问彭远原:“你是在找响响吗?”


    沈青杉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出。脚步停住,朝他们望过去。


    听见这个称呼的彭远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对他比划着自己的发型:“留着妹妹头,戴助听器的男生。”


    彭远原恍然,一锤手,“对,是他,他现在人在哪?”


    “在那边那桌呢。”女生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往酒馆里边的方向一指。


    黄光灯洒下一片暖色,角落的酒桌上摆着许多空酒瓶,桌前还坐着一个人,而林响已经站了起来,身形微侧,似乎早就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因为愕然而睁大的杏眼,眼里的光流转一圈,林响带着犹疑,缓步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不敢再往前走,声音很轻,“哥?”


    吧台的几人皆默契地朝林响看过去。


    而沈青杉是这几人里面,站得离林响最远的,他听到从林响嘴里吐出来的称呼,紧拧起眉。


    从头到尾都管自己叫沈医生的林响,现在竟然管别人叫哥?


    林响忽然加快脚步,越过众人,径直扑进沈青杉的怀中,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笑吟吟的脸,眼睛弯成月牙泉,“哥。”


    沈青杉怔了两秒,“嗯?”


    第26章 长明灯盏


    林响欣然加入偶遇到的旅游搭子行列, 大家都是放暑假出来旅游的大学生,年龄相仿,没什么代沟, 很快就聊开了。


    一起在沙州夜市吃了酸辣酥脆的漠北烤鱼,商量晚点去哪儿喝酒。


    林响想起昨晚彭远原推荐的酒馆,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月牙泉小镇。


    同行的人比较多, 他们打了两辆车。一车厢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春游似的。为了不影响他们聊天,司机还贴心地把音乐关掉。


    他们正在聊明天自驾去玉门关和魔鬼城, 问林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林响本来的计划是明天去张掖。


    来之前他就想过,是要租车还是坐公众交通工具。西北环线自驾是首选, 时间自由, 走走停停全凭自己的心意。但林响是一个人出来的, 租车不划算就不说了,路上连个聊天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


    他发觉自己不适合独旅,这些新认识的朋友看着人还不错,他决定考虑一下。


    到了酒馆, 大家正玩桌游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林响跑到吧台上和调酒师聊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水土当然也能酿一方酒。这家月牙泉小镇的酒馆提供老板自酿的白酒和小麦酒, 酱香浓郁, 口感醇厚。据调酒师说,连水都是老板特地去取的沙州泉水, 亲手酿造。


    同行之间相谈甚欢,调酒师给林响送了一整排shot, 小玻璃杯子里装的都是西北特色风味的酒。调酒师大手一挥,“喝晕了我送你回民宿。”


    林响颇得意地笑,“我酒量很好,醉不了。”


    酒馆的酿酒主打传统,不管是蒸馏的白酒还是发酵的黄酒,都是低度酒。但林响还是有点小瞧了这些本地人口中的低度酒。


    他坐在酒桌前,人已经有点晕乎乎了。同行的大学生大部分都不胜酒力,提前叫车回民宿休息了,只剩下三人留到最后,包括林响在内。


    同桌的人喝高了,逮到人就大倒苦水,倾诉衷肠。说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破碎不堪,童年如何不美好,父母貌合神离,最后还是走向离婚的结局......


    林响拍拍他的肩,试图安慰对方。心里却在叹气,比他连自己爸爸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是要好一些。


    林响的爸爸是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生病离世的。因为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东晴哥甚至要卖掉古城的院子。


    实质上,川哥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东晴哥是他的堂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最亲的兄弟。但两个哥哥仍然很努力地托举他,把他抚养长大,让他去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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