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燕起家看到那一份救援单的时候,害怕得快要死了。
徐少瑛抖得控制不住,自顾自地呢喃:“你……我挖出来,的时候,你心脏都不跳了……我一直按,一直按,按了很久,按到救援来了,才,跳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哑着低吼了出来。
燕起猛地定住了。
……什么?
他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虚空。怎么可能?
四年前,采尔马特吗?
燕起睁开眼。
大家都说采尔马特的空气中有着一股独特的松木味道,但他从来没闻到过。
身旁好像睡了一个人,侧脸优越,鼻梁很高,印象中是有史以来睡过最帅的,但他没有再特地去看,反正每一天早上都大差不差,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屁股有点疼,他今天有什么事要做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金黄色的阳光照到雪山尖,又反射进玻璃,应该会很刺痛,但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盯了几分钟后,才厌倦地收回视线,怎么又是新的一天了。
如果这里是极夜就好了。
燕起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打开门走了。
小镇上很热闹,街道两旁的木质小屋上挂满了雪和暖色的吊灯,远处教堂钟楼整点的敲响,滑雪者扛着雪板踩在雪上,固定器互相碰撞着,偶尔还有马车经过。
他早上一惯不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饿,外边下着小雪,他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消散得很快,他看着那点日照金山,又忽然有点想去看看了。
燕起回到房间,换上雪服,带上板子,最近他动作总是很慢,走着走着也会因为空气中的一点灰尘而停留,开始漫长的发呆。
山上的能见度很低,因此上山的人不多,海拔随着缆车一点点攀升,他来到最高点,又在木凳上坐了一会。
哦,他想起来了,他是上来看日出的。
但日出已经没有了。
燕起穿上板子,慢悠悠地滑着,一棵棵高低不平的松树却飞速地略过他,他沿着雪道滑行,来到了道外,眼前是连绵的雪峰和冰河,下面山坡上的雪很厚很松软,如面粉一样细腻轻盈。
他想要飞起来,想要心情变好,就只能在这种粉雪上。
周围白茫茫一片,冷冽的风吹过他的碎发,燕起孤身一人站在雪山之巅,脸色平静地眺望。
他往下掉。
失重感瞬间笼罩了他,浮力又稳稳托住了他,视线尽头是悬在空中的马特洪峰三角尖顶。
诺大的天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畅快地游走在雪山之间,留下一条条蜿蜒流畅的雪痕,从山顶到半坡,每一次压弯,脚踝能清晰感受到雪面的微小起伏。
当他越过一棵残缺的树,脚下的触感从松软到混凝土一般又硬又重,板头破开雪面,甚至能听到清脆声。
燕起有些疑惑,这里雪崩过吗?
雪崩时,雪面高速下滑,会相互撞击挤压,迅速碎裂并重新冻结成密实的硬块。
这样的雪滑起来不爽,他绷紧小腹,几乎全程直板,想加速通过这一段。
但很快,他久违地在这种雪里感受到了一点快意,雪越硬,速度就越快,他唰的一下冲破雪层,内脏在空中乱晃,许多次几乎腾空。
然而腾空的结果,就是坠落。
脚下的世界猛地抽离,燕起被甩了出去,头一下狠狠撞到了什么,翻滚没有停止,天旋地转,最后以一个头朝下的姿势栽倒在雪洞里,整个人都被深雪埋住,只有板子裸露在外。
雪很快灌进他的鼻腔和口腔,他无法呼吸,口鼻被堵死了,越吸气越把雪沫吸进气管。
头很疼,肾上腺素爆发,迫使着他大脑清醒,他用手企图在面部上方刨出一个小空腔,先保住呼吸。
但雪完全没有支撑力,刨了一点,上方的一刻不停地往下掉,每次只能呼吸零点几秒,就重新窒息。
燕起还是在挖着,不知挖了多久,手臂酸软而无力,总算是让他弄出了一点点空腔。
可因这一点空腔,他偶然地一瞥,透过那一个小小的孔看到天空的时候,他怔住了。
好蓝的天,他心想,今天的天气好像很不错。
他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看到上方的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松了力气,觉得这样好像挺好的,躺在雪里也很舒服。
燕起由衷地笑了起来,闭上了眼睛。
第39章 又会被吓跑
燕起不可置信地喃喃:“……你那时候怎么会在那里?”
徐少瑛回答不出来,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受不到燕起,碰不到燕起的体温,也摸不到燕起的心跳。
血的味道混杂着松木与融雪,弥漫上来,将他铺天盖地地拉进黑暗之中。
徐少瑛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已经白天了,采尔马特的阳光很柔和,大片大片地落在木地板上。
身边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回想起昨晚,十八岁的徐少瑛耳朵尖有点红,还有点羞耻,手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皮肤的温度。
那时的他还没有联想过ptsd,只觉得自己可能是得到了男人的安抚,状态好了不少,也不会再闪现雪崩时的痛苦画面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和桌子,没有男人留下的信息,去酒店外面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失落过后,他又有点生气,男人竟然什么也不说直接跑了。
但他会找到他的。
“你好,有见到一个中国男人吗?”徐少瑛尽力回想着男人昨晚的着装,“应该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有点长。”
现在不是节假日,国内的大家都在上学上班,所以在采尔马特的中国面孔还挺少的。
酒店前台印象很深,他指了指酒店门外的木凳,“yep,他在那坐了很久呢,可能有一个多小时?我想他在看落在雪山上的阳光吧。”
徐少瑛又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半小时前。”
徐少瑛想起昨晚在床上,他问男人也是来滑雪的吗?
男人一边吻他一边笑着说:“是,明天也会上山滑雪吧。”
于是徐少瑛回到房间,换上雪服,带上板子,上了山,除了找男人,他还很想回到雪崩区看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莫名地、强烈地想回去,醒来后这个想法一直占据着他的大脑,好像不做就浑身难受。
后来他才知道,如果应激源是突发性的,像雪崩,大多数人大概率会反复想回到事发地,心理学上这叫场景重现或主动性掌控,是大脑试图把“失控感”扭转为“掌控感”。
可以说,是大脑在“逼”着回去。
但这反而是好的,是非常典型且健康的心理修复信号,如果在清醒后能回到事发地站稳,对心理修复很有帮助。
雪山那么大,徐少瑛理所当然地找不到男人,但男人只要还在采尔马特,方法很多,绝对逃不掉。
他拿着雪杖,缓慢地回了事发地,站在山顶往下眺望。
四下寂静,风雪已歇。
明明前天这里才经历过一场那么严重的雪崩,不过两天,一切就恢复了平静,全部被掩埋在雪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白雪皑皑,一直在呼唤他往下。
徐少瑛滑得很慢,几乎是一点点蹭着,还用雪杖探测,确定安全才敢走,因为他知道雪崩堆积区充满了致命的雪洞和空隙,雪块裹挟着岩石和断木,在融雪沉淀过后,会形成不规则的空腔。
最可怕的是,这些雪洞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来,因为洞口会被一层薄薄的雪壳或浮雪盖住。
从山顶到半坡,渐渐的,徐少瑛心跳加速,明明零下十几度,但后背还是不可控地洇出一层薄汗,他有些腿软,膝盖差点撑不住。
终于,他站在了前天事故的雪面上,他扯开护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风刮着他的脸,吹起一些细碎的雪雾。
还是很害怕,那时的画面又不受控地浮现出来,朝他压过来的大雪,周围人群的大喊,两张青紫的脸。
不行,他要离开了。
他仓皇地四处乱看,就因这偶尔的一瞥,他看到不远处,一块黑色的单板孤独地陷在白雪里,异常明显。
那瞬间,徐少瑛的大脑被凄厉的耳鸣声劈开,尖锐的疼痛从耳道深处贯穿颅骨,他跌倒在地,捂住耳朵,痛苦地喘息着。
但他还是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单板的重量告诉着他底下确实有个人。
他开始疯狂铲雪,像前天那样,但他发现这好像更恐怖了,因为前天他没有挖到人,此刻却只有两种结果———
死掉的人和没死掉的人。
曾经他的滑雪教练告诉他,他每年都会在山上平均挖到两三个单板,但比较幸运,挖出来的的都能自主呼吸。
他会这么幸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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