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救援队也赶来了,但由于两人没有携带任何雪崩安全装备,所以连救援队都没有办法立刻找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早已错过被雪崩掩埋后的最佳救援时间前15分钟。
现场响起许多悲愤的“damn”和“fuck”字样,但没有人放弃,直到在45分钟后,救援人员率先挖出来一只滑雪杖,才连带地找到了被埋的两人,但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徐少瑛亲眼看着两具尸体被挖出来,但紧接着,更绝望的事来了———
他发现,两人的位置距离他一开始被埋的地方仅仅几米。
燕起听着,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刚刚他们在挖雪的时候,雪崩后遗症才发作吗?
徐少瑛很怕挖出一具尸体,越挖越怕,越怕就越被恐怖的想象所控制。
“可是,”燕起抚了抚徐少瑛的眼皮,“那不是你的责任,徐少瑛。”
徐少瑛低声道:“我知道。”
他说:“我也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热心帮助人的性格,如果我不在现场,我会觉得就这样,每年都会有因雪崩死掉的人。哪怕在现场,我也只会想,滑野雪不带任何雪崩装备,很可惜,节哀,但咎由自取。”
可偏偏,那两个人离他很近,可能他稍微伸长一点手,挣扎一下,就能碰到了。
他还会想,那他把自己挖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是死是活?
是活的,那两个人原本有机会获救的。
是死的,那他曾和尸体如此近地躺在一起。
哪种都很可怕。
徐少瑛继续道:“其实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我看到人被挖了出来,我很冷静,我还自己找到了板子和雪杖,自己滑了下山,一切都很正常。”
燕起侧靠在沙发上,安静地注视着徐少瑛,他“嗯”了一声。
但这恰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典型的核心特征之一,当人直面巨大阴影时,大脑会进入急性应激状态,负责恐惧的杏仁核会接管大脑,同时抑制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和负责思考的前额叶。
总的来说,就是解离了。
而当大脑判定你已处于相对安全的环境时,那些被隔离的情绪与碎片才会像雪崩一样决堤。
闪回、噩梦、过度警觉、回避行为,这些都是大脑试图重新处理未完成床上工作的病理性表现。
“然后呢?”燕起问。
“然后到了第二天晚上,我大概有点意识到我不对劲了,但我还没往ptsd的方面想。”
毕竟距离事故和尸体那么近,多多少少会受点影响。
徐少瑛说得很慢:“我特别、难受……也很害怕,所以我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坐着,就去到了酒店楼下的清吧。”
“嗯。”燕起往徐少瑛那边靠了点,两人大腿挨着大腿。
到目前为止,徐少瑛神情都还算稳定,眉眼淡淡,说得也很简洁,“我点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坐在那,可是在采尔马特的人大多都是来滑雪的,我看到他们身上背的板子,角落放的雪鞋,越坐越冷。”
燕起把手搭在徐少瑛的膝盖上,不带一点其他意味,只是搭着,让徐少瑛感受到力度。
“所以我惊恐发作了,”徐少瑛顿了下,“然后一个男人过来搭讪我。”
燕起想,在酒吧,徐少瑛这脸,这身材,还露出寂寞受伤的样子,被搭讪很正常。
“hey,are you ok?”
一个男人凑了过来,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模糊又遥远。
此时徐少瑛已经开始有点晃了,他勉强抬起头,眼前人影憧憧。
男人看清了他的脸,迟疑了下,“……中国人?”
在国外,在陌生的人潮里,熟悉的语言本就是一种安全信号。
年轻好几岁的徐少瑛还没有学会将情绪隐藏起来,没那么多防备,也没那么稳重,他同男人对视一会,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说了,”男人看起来是个好人,“你怎么了?还好吗?”
徐少瑛张了张嘴,诚实道:“不太好……”
男人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不太好?能和我说说吗?”
徐少瑛摇摇头。
“是失恋了?还是爸爸妈妈吵架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徐少瑛没有太听清,但他正处在不堪一击的时候,只知道要紧紧抓住一个人求救,这是人的本能。
他很害怕,眼前不停闪过那两人青紫的面孔,他被吓得出不了声,只能胡乱地点着头,又摇头。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后脑勺,带着点力度让他往前倒,他的鼻尖触碰到了温暖柔软的什么,接着是眼皮,最后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徐少瑛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一种淡淡的、贴近皮肤的味道,几秒后,他才感受到了属于拥抱的力度与暖意。
这个拥抱不是那种只有几秒的社交性拥抱,而是那种结实的、稳稳当当的、把一整个人都收进去的拥抱。
男人环过他的肩膀,手掌紧紧贴在他的后颈上,像锚一样,将飘散的他固定在了原地。
“没事的,”他听到男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都过去了。”
“……”
男人温柔地说:“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发生。”
徐少瑛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但这没有把男人吓到,男人依旧有节奏地抚着他的脊背,极有耐心地一点点等他平复下来。
直到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的所有人都离开,他们也还呈现着拥抱的姿势。
也是托这个男人的福,徐少瑛的惊恐有所缓解,没有无止境地恶化下去,他渐渐清醒过来,虽然意识仍然非常朦胧,像喝醉了酒,但好在不会再想到那些噩梦一般的画面了。
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在男人颈侧留下了痕迹,但他留恋这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笑笑:“好了?”
徐少瑛这才注意到,男人长得极为好看,特别是嘴角那点墨,栩栩如生。
“别难过了,”男人说,“我会很心疼的。”
徐少瑛一怔。
男人抚上他的侧脸,轻声道:“要不要做一些快乐的事情来忘掉?”
操,等等……听到这,燕起觉得有些不妙。
人渣啊!
他猛地问:“你同意了?!”
徐少瑛“嗯”了一声。
不是???燕起难得地愣住了,徐少瑛竟然同这种人上* 床过?
不是,他怎么勾引都行不通,这种人问一句就得手了?
这很明显是老手啊!是那种趁虚而入、不管后果的坏男人啊?专挑徐少瑛这种涉世未深的小男孩,先是蓄意接近,然后温柔安抚,最后花言巧语地哄骗。
徐少瑛掀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不知怎的,燕起莫名有些不高兴,可能是不甘心,他都没睡到徐少瑛,那种人凭什么能?他道:“没事……那之后呢?”
“之后?”徐少瑛冷笑一声,“之后他跑了。”
燕起:“……”
你看吧!他就说!
燕起反应过来了:“等等,所以你说你不是处* 男是因为他?”
“嗯。”
“你那时候多大?十八?”
“嗯。”
燕起又情不自禁地“操”了一声,虽然在他视角是人渣,但听徐少瑛这描述,怎么感觉跟白月光一样的存在似的?还有雏鸟情节。
配上徐少瑛这背景,妥妥的第一章回国,一排开的秘书站在机场,“少爷,找到那个人的踪迹了!”
……
算了,这都只是插曲,重点是徐少瑛的雪崩后遗症,燕起勉强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那你之后有去看医生吗?”
徐少瑛说:“有,也有在吃药,几乎不会发作了。”
参与这场救援前他没想到会有挖雪这个行为,知道后,也想试试自己到底克服了那个阴影没有,所以才跟着众人尝试。
燕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思考了下,也另一个角度安慰徐少瑛,“其实那两个人既然在那种天气还上山,说明也是热爱滑雪的吧。”
“应该吧。”
燕起说:“在自己热爱的事、在雪里死去,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呢?”
徐少瑛看燕起的神情非常认真,好像打心底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不对:“不死去,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才是幸运。”
燕起笑笑,“也是。”
餐桌转角处的窗帘漏了一条小缝隙,早上第一束阳光溜了进来,洒满金色。
“少瑛,”燕起忽然喊他的名字,“谢谢你告诉我。”
徐少瑛看着燕起弯起的眼睛,拧过头,“嗯”了一声。
他都告诉燕起他的事故了,那燕起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的事故?
再怎么也是需要睡一下的,不然撑不住一天,两人的房间对着,燕起率先上了床,他看见徐少瑛站在门口看他,偶尔的正经过后,他又恢复成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害怕吗?要和我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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