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空中,姿势又非常难改,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量变引起质变,一遍遍地摔、一点点地磨,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然后突然某一刻,就开窍了。
现在就是那一刻。
成就感从胸腔往上拱,顶得他喉咙发紧。
周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他微微喘着气,心情难得的有些高涨,还不够——
他没有减速,张狂地压着人群面前划过,上半身往后仰,重心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雪面,欢呼声追着他跑,从最左到最右。
人群炸开了,江淇兴奋道:“哥哥太帅了!我在这都看了,都没你帅!你最帅!”
燕起开玩笑:“给我拉仇恨啊。”
小马也到达,滋了两人一身雪墙。
现在就等徐少瑛了。
过了一会,江淇眯起眼睛辨别,“是少瑛哥!来了!”
燕起抱着臂,静静看着。
无论单双板,在到达起跳点前,或多或少会进行一些搓雪,为了控速和找位。
但徐少瑛不,他从起步的那一刻起就是直板,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袭来。
所有人都屏息而看,江淇道:“少瑛哥肯定准备了个史诗级高难度动作!”
只有燕起轻轻皱起了眉。
无他,徐少瑛身后那个双板跟得也太近了。
只要不是和朋友约着一起出发一起跳,那么正常都是等前一个人拉开两个以上的身位之后,再出发。
可那个双板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乎和徐少瑛前后脚。
要是单板还不用担心,追不上。
偏偏是双板。
徐少瑛当然也听到了来自左后方的追击声,但现在已经不能停下,他待会落地偏右应该问题不大。
他盯着前方那个巨大的火圈,雪镜底下,瞳孔倒映着两团跳动的红光。
一如既往。
两块板子在空中交叉,右手扣出去,抓住了左外刃,这个动作在自由式里叫做mute,一般只会单一地呈现,可徐少瑛竟然配合上了后空翻。
不是做完mute接后空翻,也不是做完后空翻接mute,而是同时。
徐少瑛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火焰从他的脊背和板底流蹿而过。
江淇听到身旁的人“我操”了一声,“这是什么?mute交叉抓板后空翻?!”
江淇不太懂,问道:“是很厉害的意……”
可他话没说完,身旁的燕起就冲了出去。
徐少瑛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吆喝声,是一般要发生撞击前的预警与惊叫。
“喂!让开!让开———”
“后面!”
“啊!躲——”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一个双板的板刃闪到他眼前,雪白的光,快要割到他的瞳孔。
徐少瑛本能地要护头,他以为自己抬手了,实际并没有,前后不过零点几秒,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眼睛———
但。
比风刃先来的,是一抹铺天盖地的、比火焰还艳的红。
燕起猛地将徐少瑛的头压了下去,也只来得及做这个了,那个双板速度太快,飞得太高,直接像保龄球一样将他和徐少瑛双双砸倒。
冲击力太大,燕起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懵了一会,他听见江淇叫了一声,“流、流血了!”
燕起撑起来,看见徐少瑛被自己压在身下,雪服布料直接被板刃划开了,一道从腕骨到小臂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深可见肉,滴到雪上,哪里都是。
徐少瑛掀开雪镜,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臂,又看了一眼周围,最后对上燕起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问:“……你有受伤吗?”
闻言,燕起挑了下眉,下意识想打趣徐少瑛竟然会关心自己,转念一想,这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问才不符合人设。
他按住对方的伤口,吊儿郎当道:“英雄救美,英雄怎么会受伤?”
燕起说得轻松,但在场的滑雪爱好者们都心知肚明——那瞬间的变线有多危险。
这跟在楼下接住坠楼的孩子是一个道理。
首先那一份“敢”就已经筛掉了大多数人,而真的去接了,百分之十的几率毫发无伤,剩下百分之九十,轻则骨折骨裂,重则脊椎损伤、内脏破裂,甚至当场死亡。
毕竟曾经有过先例,前年北大湖就出过类似的事故,救人者肋骨折了六根,脾脏切除;更早的时候,有教练在雪道上为避让学生撞向护栏,脊柱当场断裂。
徐少瑛没接话,只无言地盯着燕起。
燕起疯了吗?
徐少瑛不能理解。
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冒着这个风险,哪怕他只用受一点伤,只会留下一小条疤,就能救下这个人的命。
他思考的不是“我能承受多大代价”,而是“我为什么要承受任何代价”。
他的身体很昂贵的,没有人值得他这样做。
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但他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种事实的、理所当然的、全世界都该理解的自私。
那个双板态度非常良好,一直在道歉,说当时没把握好距离,后续的一切费用都他出。
活动继续,徐少瑛一行人移动到医院。
徐少瑛的伤口需要缝针,还需要打破伤风,他支着手,任由医生操作。
雪服上全是血,稀稀落落地往下滴,看起来很是恐怖。
或许是江淇第一次直面到滑雪真的是极限运动,如此危险,他直接红了眼睛,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徐少瑛,“少瑛哥,你疼不疼?看起来好疼……”
徐少瑛温和道:“不是很疼。”
江淇声音已带上了哭腔,“怎么可能不疼!你还笑!”
徐少瑛还是淡淡的,“真没事。”
“真的好吓人,我当时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把你们撞倒!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缝针的动作没停。
徐少瑛始终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江淇身上,时不时“嗯”一声,安抚性地应和。
燕起靠着墙,没有出声。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明明徐少瑛受了伤,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角色。
但因为江淇被吓到了,反而还要一直打起精神去安慰。
燕起看了一会儿,终于从墙上撑起来,走过去,按住江淇的脑袋,像拧瓶盖似的,硬生生地调转了一百八十度,“好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饿?你和小马先去吃点吧。”
“可是,可是我想看着少瑛哥——”
“有我呢。”燕起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地斩断了江淇接下来的所有话。
他顿了下,又笑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哄道:“快去吧。”
小马极有眼色地搭上了江淇的肩膀,“我知道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超级好吃!走吧走吧,我也饿死了!”
江淇出了去,徐少瑛嘴角的弧度才算是慢慢地落下来,像退潮一样,直到彻底平直,面无表情。
他垂眼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块区域的皮肤被碘伏染成棕黄色,黑色的缝线在镊子间穿梭。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疼痛,没有不耐,什么情绪都没有。
少了江淇,急诊室里变得很安静,冷白的光照着所有人的脸。
燕起忽然问:“这么装着,不累吗?”
徐少瑛看过来。
“明明你也在疼,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想摆脸色就摆,想抱怨就抱。”
“……”
燕起开始道德绑架:“喂,和你说话呢?你对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
缝完最后一针,医生剪断线头,嘱咐了一句“别沾水,后天来换药”,便端着托盘出去了。
急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徐少瑛总算是舍得张开那张金贵的嘴了,“你懂个屁。”
燕起:“……”
他真的服了,这反差了太大了吧?
他理直气壮,“是啊,我不懂,所以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
徐少瑛还是沉默。
当时那个双板的速度少说有四五十公里,如果燕起不挡那一下,那块翘起的板刃很可能会……不,是绝对会精准地削向他的颈部。
那个受力点,脖子当场折断都有可能。
但燕起呢?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件事。
不邀功,不煽情,只管笑嘻嘻地贫嘴,把所有的凶险都嚼碎了咽下去,连个饱嗝都没打,好像这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不符合燕起的性格吧?
燕起为什么不提?要钱要权要什么都行,提了他反而舒服了。
见他不说话,燕起嘟哝了一句:“真不可爱。”
甚至于现在还在贫。
徐少瑛不理解。
燕起探过头来:“怎么了?”
徐少瑛瞥过脸去,冷道:“离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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