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可宜当时说不知道,他没有答案。


    祝可宜分明有答案,答案是不能、没有。


    他却不敢说,不敢想,因为苏宥青甚至不愿意回来看他一次。


    第18章 柔软的嘴巴


    再醒来时,房间里只剩祝可宜一人,睁眼时只觉头痛欲裂,大脑空白,他漫无目的盯着昏暗许久,才稍稍清醒。


    看时间又是临近中午,阴天不见太阳,室内外灰蒙蒙的,客厅太阳灯被打开了,苏宥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祝可宜心中踌躇,不知该如何面对,卧室浴室徘徊数次,苏宥青终于放下书看他。


    苏宥青神色淡然,如常问祝可宜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祝可宜避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尽管他并无食欲。


    两人面对面沉默着吃完午饭,祝可宜没吃多少,坐在餐桌前,看着起身要收拾的苏宥青,心中不是滋味,话在口中来回滚了几次才说出口。


    “我之后要回公司正常上班。”祝可宜面无表情扯谎。


    苏宥青闻声转身过来瞧着他,挑眉反问了句“是么”,不知是没能读懂祝可宜话里有话,还是不相信。


    祝可宜心急了,绷着唇角,不苟言笑的样子,直话直说道:“你继续住在我这里,很不方便吧?”


    “你公司在哪里?”苏宥青似是认真思考后才问。


    “……”祝可宜抿着唇不想回答。


    苏宥青弯了弯眼睛,又说:“正巧我上班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祝可宜一言不发看了他半晌,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宥青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有他没办法冷静。


    不体面的事情祝可宜做了一件又一件,亲自将说与苏宥青的谎言揭穿,用实际行动告诉苏宥青,对,他祝可宜就是这么失败。


    苏宥青应该远离他,而不是怜悯。


    “抱歉,昨晚拉你做那种事。”祝可宜生硬地道歉,翕合的嘴唇微微颤抖,挣扎着说刺耳的话,“我不是正常人,控制不住自己,那么做只是一时发疯,你别放在心上。”


    苏宥青猛然回头看他,难掩脸上错愕,“祝可宜……”


    祝可宜打断他的话,继续自嘲道:“你也别太惊讶,我就是这样,我就是很随便,这些年谈了不少,不是你心里那个乖巧听话的祝可宜,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苏宥青郑重其事道。


    祝可宜冷笑了一声,将此话视为天方夜谭,眼角渐渐湿红,“我的爱很廉价,我的人也很廉价,谁对我好我就会爱上谁,等到受不了我就会离开。你也一样,苏宥青,你最好在我爱上你之前远离我。”


    说到最后祝可宜几近哽咽,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畅,胸口起伏愈发强烈,他抬手捂着胸口,生怕身体更加不受控制,连忙转身回房间将几片碳酸锂吞入口中。


    生嚼药片的苦涩味在口腔中炸开,入侵每个味蕾,几乎瞬间迫使祝可宜冷静下来。


    他自虐般机械地咀嚼,眉心不受控地拧在一起,虽是痛苦的神色,内心却出奇平静。


    祝可宜缓缓坐下,坐在地毯上,靠着床边缓了片刻,像是疲惫极了,只有眼珠微小幅度地挪动,将目光落在床头摆着的水杯上,慢慢抬起发颤的手臂去够。


    玻璃杯没能被握进手里,反而被砰得离开桌面,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又弹出去,哗啦啦清脆的玻璃声响彻屋内,玻璃渣溅了满地。


    祝可宜呆滞地看着,一时搞不清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苏宥青破门而入,祝可宜扭头看过去,苏宥青三两步径直走到他身前,半跪到地毯上,握住他的脚踝检查伤口。


    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此刻绷着不太温和的模样,祝可宜竟看得入迷两秒。


    “其他地方有伤到吗?”苏宥青沉声问,又将语气放轻些,“你坐床上,我来打扫。”


    祝可宜口中苦涩未散,反倒是像更甚了,顺着食道进入腹中,苦涩侵染五脏六腑。


    他看着苏宥青,哪怕他才恶语相向,此时仍旧满脸关心,对他无微不至。


    祝可宜坐在地上盯着他一动不动,苏宥青便俯身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药物的苦涩迫使液滴自眼角悄悄滴落,祝可宜侧过脸躲避开关心的目光,语气毫无起伏低声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苏宥青置若罔闻,抽纸巾去擦拭祝可宜身上沾到的水,油盐不进的模样叫祝可宜心气不顺。


    祝可宜硬生生抓住苏宥青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气冲冲道:“苏宥青,我让你不要对我好你听不懂吗?”


    苏宥青手腕被他生生抓得泛红,却没挣扎一下,他咬紧了牙关,脖颈紧绷着血管偾张,任凭祝可宜挣扎着,也将人揽进怀中,垂头在他耳畔说着,“好好,是我需要你,是我需要……”


    祝可宜想推开他,手撑在苏宥青肩上却不敢太过用力,眼泪早已决堤,他眼神决绝地看着,缓缓说:“不,你不需要我,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以前我努力乖巧讨人喜欢也没人需要我,现在我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精神病,更没有人需要我。”


    祝可宜推不开苏宥青,反被苏宥青的双臂桎梏在怀中,脑袋抵在苏宥青肩上,灰白的发丝弄得凌乱不堪,眼泪悄然流了满面,蹭了到处。


    “既然当初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既然已经说好了一辈子不要见面,为什么现在又要说需要我?明明早就划清了界限,为什么又要因为觉得我可怜、打破界限对我好?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祝可宜说得哽咽,再抬头时,双眼已是通红,眼眶蓄满的泪滴徐徐留下,他看着苏宥青,乞求道:“求你了,放过我。”


    祝可宜的眼泪,一滴滴落进苏宥青心肺,堵住所有呼吸。攥紧衣袖的手,将苏宥青心揉作一团,难以舒展开,跳动濒临停滞。


    许是终于发泄完,药物也渐渐起效,祝可宜靠着苏宥青,身体的颤抖逐渐消失,呼吸也缓缓平复。苏宥青仍旧未松手,如同安慰猫咪一般,轻抚着祝可宜削瘦的身躯,一下下替他顺背。


    “对不起,好好,我……”苏宥青轻声喃喃,祝可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认命合上眼,情绪渐渐没了波澜。


    苏宥青缓缓松开祝可宜,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才起身处理地上一片狼藉。


    祝可宜无动于衷躺在床上,合着眼却毫无困意,刚才失控的场面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自虐地回想,像一遍遍凌迟,又不断想苏宥青究竟说了什么。


    苏宥青轻手轻脚进出几次,将地面处理干净,又端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才关上门出去。


    祝可宜缓缓睁眼,盯着紧闭的房门半晌,又转头看向床头那杯温水。


    他忽然意识到,苏宥青似乎是对他说:“对不起,好好,那我走了。”


    没错,苏宥青被他赶走了。


    任谁听了祝可宜那么刺耳的话,大概都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费尽心力却连句好言相待都没有,犹豫一秒都不合理。


    祝可宜自嘲地笑了。


    没人能受得了他。


    他就应该在一开始就和苏宥青划分界限,不让对方靠近。


    那样苏宥青就不会认识这么不堪的祝可宜,至少如果他还记得,心中的祝可宜也是十九岁前的模样,而非现在。


    心中的闷痛已难以控制,像有颗自外太空而来的陨石燃烧着灼着祝可宜的心,烧遍五脏六腑,烧遍全身,灼得他体无完肤,无法见人,也无法自洽。


    你怎么这么惹人厌呢?祝可宜绝望地想,你怎么这么讨厌。


    祝可宜快要无法承受这样的痛,亟需转移痛苦的办法,他麻木地下床,颤颤巍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那枚曾作为祝可宜<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凶器躺在里面许久,如今又回到他手里,轻轻推齿轮,凶器露出它的“尖牙”,祝可宜垂着眼,没什么犹豫,握紧凶器,对准衣物下重叠的浅色疤痕,麻木地用力。


    祝可宜眉心一皱,雪白的皮肤猝然出现一抹艳红,狭长的血色占据视野,祝可宜终于觉得心中难解的郁闷有了一丝松懈。


    他深呼了口气,颤抖地手反而将凶器抓得更紧,那并非失控,而是兴奋的颤抖。


    祝可宜又一次抬手,可这次却未能顺利落下,待他反应过来时,站在门口的人早已冲过来,紧紧抓着他的手,大喊道:“祝可宜!”


    印象里苏宥青情绪失控的时候太少,祝可宜曾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此时,他看着苏宥青脸上,或是紧张或是悲伤,又或者是愤怒,他失控了,紧抓着祝可宜的手腕,前所未有的用力,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折断。


    祝可宜有些呆滞,他看着苏宥青失控的脸,疼痛的手腕似乎让他感到一丝纾解,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腿上汩汩流淌的鲜血,被苏宥青迅速用毛巾止住,他紧握着祝可宜拿着美工刀的那只手,几乎是乞求的哭腔,“好好,不要伤害自己,你想怎么样都行,但别伤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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