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定格的画面那般真实,叫祝可宜将动听的承诺也信以为真,坚信许多年。


    那时总觉得遇到再难的事情,都能与苏宥青一起走过去。


    可岁月流转世事无常,纵使一起经历万难,兜兜转转,仍旧只剩一张褪色照片陪在祝可宜身边。


    泪水滴落在照片上,水痕模糊了视线,祝可宜将照片又放了回去。


    放在柜里的照片不止这一张,他没有再欣赏的打算。


    当初在搬来海德堡时他就已经考虑过扔掉,最终还是心软留下,藏进衣柜,生怕自己哪天发疯把照片烧了。


    祝可宜合上衣柜,再看手机里Fish没有再回复。


    大概因为祝可宜说了让人难以回答的话,关于“特别的人”的话题太过私密,越过他们原有的边界。


    祝可宜懊悔,自己像是因为Fish救下自己一命而对他多了依赖一般,主动越界,却是给Fish除了难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自己。


    其实也没多特别,只是好多年没见的亲戚。祝可宜正想这么回复,以结束这个话题。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字发送,倏地,一阵强有力的门铃声自客厅传入卧室,吓得他一颤。


    不知是快递员上门还是哪位前来慰问的邻居,祝可宜走到门前,接起对讲机,温声问了声:“Hallo?”


    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回应他的是意想不到的声音。


    “祝可宜,是我。”


    第6章 小熊玩偶


    一场初雪后,气温再降,城市整日不见阳光,天色阴沉沉的。


    苏宥青在室外站了将近两小时,似乎忘记了寒冷,唯有握着手机那只手被冻得通红,以至于按门铃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祝可宜没料到来人会是苏宥青,在听闻一句“祝可宜是我”时,他有一瞬间切断语音的冲动,很快又按耐住,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


    苏宥青低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音色被处理得有些失真,祝可宜甚至要怀疑自己仍旧在梦中。


    “没必要。”他生硬地拒绝,说:“你回去吧。”


    苏宥青又叫他的名字,比刚刚要着急,大概是怕祝可宜真的切断对话,又像是在反复确认着这个人的存在,用近乎请求的语气问:“我们谈谈好吗?”


    祝可宜被叫得心一颤,他想说不好,他们没什么好谈的,如今不过陌生人。


    可想到那笔被人擅作主张结掉的治疗费,祝可宜又有所动容,盯着对讲机,像是没什么所谓地说:“你要来就来吧。”


    祝可宜同意苏宥青上楼,他早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对方穿着常服全须全尾站在自己面前时,还是难免有些恍惚。


    苏宥青穿了件黑色冲锋衣,不难看出他比从前更壮些,身材更好了,五官棱角变得成熟,就连肤色都深了些,唯有鼻梁上那副眼镜是不变的款式。


    祝可宜站在门口将苏宥青彻头彻尾地打量了一遍,这才让人进门。


    他客气地让苏宥青坐到沙发上,贴心调高室内暖气,又给人倒了杯热水。


    苏宥青目光追着祝可宜,客厅面积不大,东西不多放得很整齐,除去桌上打开的笔电和半杯水外,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两人一直没吭声,直到祝可宜拿着账单走过来,递给苏宥青。


    “给我一个你的卡号,我把治疗费转给你。”


    赶在苏宥青拒绝的话说出来前,祝可宜象征性提了提唇角,微笑道:“你没必要替我结账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知道我不会收的。”苏宥青喝了口热水,未冷却的水顺着喉道流淌,烫得人揪心,说出的话却冷静。


    祝可宜连假笑都要维持不住,嘴角落下来,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


    “你想谈什么?我认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祝可宜冷冰冰地说,“如果不收钱,那你可以走了。”


    他偏开头不去看苏宥青,不想看见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甚至讨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苏宥青握紧手中滚烫的水杯,看着祝可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可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祝可宜眯起眼,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苏宥青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说医院急救记录里有。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祝可宜看着苏宥青,忍不住说出不悦耳的真心话,“当初说要不要再见的是你,现在又何必来关心我呢?是看我太可怜了吗?我不需要。”


    “祝可宜,其实我……”


    苏宥青想要解释什么,却被祝可宜打断:“你后悔了?你最好别说后悔的话。”


    六年了,他和苏宥青六年没见,猝不及防再见说后悔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只会让祝可宜觉得自己活得太烂,烂到让苏宥青后悔,觉得哪怕他早点死了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可怜。


    苏宥青不再提方才要说的,只是温声询问:“你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照顾我的义务。”祝可宜冷笑着提醒,“是不是Bryce的话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苏宥青,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你处处照顾的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留着全家福只是因为上面有爸爸妈妈,仅此而已。”


    “你不会觉得分开这么久,我还像当初求你不要走一样离不开你吧?那你真是想多了。”


    室内暖气太足,祝可宜脸蛋通红,情绪也有些激动,和苏宥青待在一起甚至让他感觉缺氧,他简直怀疑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我知道。”苏宥青几乎是顺着祝可宜的话说:“好好,我知道,没有我你一样会活得很好,只是现在德国冬天天气太差,状态不太好很正常。”


    祝可宜说不清自己什么想法,他赞同不了苏宥青嘴里的任何一句话,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他说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就是有病,怎么,我有病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他气冲冲的,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脸颊烫得感觉眼眶里蓄积的泪水都变热了,顺着脸颊往下掉,被祝可宜偏过头伸手抹掉。


    “我累了,你爱怎么样怎么……”


    苏宥青忽然凑近过来,吓得祝可宜噤了声,在对方的手碰到自己前扭头想避开,没成功。


    苏宥青的手依旧是冰的,手背触碰到他的额头,冻得祝可宜一颤。


    “祝可宜,你发烧了,你自己没感觉到吗?”苏宥青看着他的眼睛,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眸此时格外灵动,眼神里闪过茫然。


    显然,祝可宜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脸烫都是苏宥青惹的祸。


    现在看来不止。


    他盯着苏宥青看了少时,收起茫然的神色,面无表情地说:“没关系,吃了药就好了。”


    “嗯,吃了药就好了。”苏宥青重复他的话,一本正经的,问:“家里有体温计和退烧药么?”


    “……有吧,几个月前用过一次。”祝可宜不确定了,起身想去找,被苏宥青拦住,说:“你别动了,我去找。”


    “哦。”祝可宜又茫然了,这不是自己家吗?难道苏宥青能比自己清楚东西放在哪里?尽管他确实不记得。


    苏宥青这主客意识是否有点太弱了?在德国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养好习惯。


    祝可宜靠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诟病,一边又有些生气,气的是自己,太不争气。


    没一会儿,苏宥青就拿着体温计和药回来了。


    “好好,张嘴。”苏宥青拿出舌下温度计,消毒过后递到祝可宜嘴边。


    祝可宜想让他不要再这样叫自己,可他实在有些累了,也懒得再挣扎,只能顺从地张开嘴,把温度计含进去,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任凭苏宥青摆弄自己,渐渐地越来越困。


    “只是低烧,不用吃退烧药,大概是你穿得不多,又在楼下待太久,着凉了。”苏宥青的声音萦绕在祝可宜耳边,让他困意一时消散,忽然睁开眼。


    苏宥青的脸放大在眼前,两人猝不及防对视,显然都愣了。


    苏宥青本以为祝可宜已经睡过去,想把人抱紧卧室休息,不料他会忽然睁眼。


    一时靠得太近,远超出该保持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对方的呼吸。


    祝可宜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声问了句不该说出口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下待了很久?”


    苏宥青眼眸一动,朝他轻轻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说:“吃太多药,肝负荷太重,你困了就先睡一觉,如果醒来还在烧再吃药。”


    祝可宜不说话了,沉默着起身往卧室走,关门前又转身看着站在原地的苏宥青,干巴巴地道谢。


    “谢谢,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祝可宜躺下后没有立马入睡,Fish在刚刚回复了信息,关于那条“特别的人”。


    Fish:你见到他会不会开心一点?还是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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