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法兰克福海德堡的路程只要一个小时,祝可宜依旧会觉得疲惫,可Bryce对他太好太贴心,祝可宜从未感受过这么热烈的爱,为此他可以忽略掉自己的疲惫,可以参加不喜欢的派对,做不喜欢的户外活动。


    祝可宜险些要觉得人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了。


    但事实证明,一味的忍耐和包容并不能让一段关系更长久。长期冷藏在冰箱中的食物看似长久保持新鲜,入口时才知食物早已变质。


    Bryce分明早知祝可宜有交谈许久的网友,明知祝可宜脾气古怪,却将疑惑藏进心底。


    与其说是包容,不如说是贪婪,他们贪恋地享受这段关系里各自所需的,直到如今溃烂藏不住,明晃晃摆在眼前,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祝可宜向Bryce坦白,自己早已在来德国前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在当时心理医生的建议下载了面向精神障碍患者的app Solak,Fish是与祝可宜配对的陪伴者。


    祝可宜会在每天入睡前与对方聊几句,关于今天做了什么,感觉如何,有时会获得一些语言上的帮助。除此外,他们没有再多的交流。


    关于祝可宜生病的问题,Bryce试探着问了,没有得到答案。


    祝可宜只是一只妄想死亡的缩头乌龟,Bryce尝试让他从龟壳中出来,他却彻底缩会壳里。


    他没办法向Bryce剖开自己。


    他们结束了。


    这一次是心平气和地说分开。


    离开前,Bryce与祝可宜拥抱道别,祝他早日康复,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毕竟这个世界这么精彩。


    祝可宜轻笑着不置可否,最终祝Bryce一直能有自己的乐趣。


    Bryce走后,祝可宜才记起医疗费之事。他没有本地医保,抢救一次价格不菲。祝可宜联系Bryce的秘书想还掉这笔费用,对方却说Bryce并没有支付,是你的医生,他抢先一步。


    祝可宜头疼,一次冲动引发一场海啸,他停泊在这个港口出不去了,可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苏宥青。


    毫无准备的重逢让祝可宜一时无措,他甚至不明白在海德堡将近一年,分明有无数种可能让他们重逢,上帝偏偏让重逢的戏码上演在他最狼狈之事。


    事件的关键节点,祝可宜在Solace的网友Fish,此时上线了。


    祝可宜清醒后便已经登陆账号向Fish道谢和致歉,表示自己现在已经没事。


    Fish日常一直很忙碌,每天回复都有固定的时间,算是两人的约定。然而今天对方却提早上线回复祝可宜,大概是真的被他自杀吓了一跳。


    Fish:不用感到抱歉,我只庆幸那晚我没有犯傻没有做错决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心情还像之前那么糟糕吗?


    祝可宜几乎不会和人袒露自己的想法,在认识Fish前,他的最后一任心理医生一度将他划为职业生涯的耻辱,每次一小时的咨询,他几乎不开口。


    大概因为电子屏幕无意识弱化了多种因素,Fish是这几年来祝可宜说得最多的人,而对方也让他放心许多。


    Okie:我好多了。虽然还是会想,如果你没有救下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彻底解脱了?但活下来也挺好的,比如因此获得了wfh的待遇,至少不用在大冬天早出晚归上班了,这很好。


    祝可宜在醒来后很快联系了公司,其实有考虑辞职,但如今不是个好时机,他的职位空缺无人弥补,老板挽留了他,提出让他休息一周再居家办公。


    工作算是祝可宜为数不多有成就感的事,何乐而不为?


    Fish: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愿意和我分享的吗?


    心情不错算不上,祝可宜只是想到自己难得一段体面结束的关系,于是坦然地告诉Fish。


    Okie:和男友和平分手了算吗?我之前一直担心对方知道我有病后狠狠甩了我,虽然我赞成这种做法。


    Fish没有很快回复,大概在忙,祝可宜不清楚对方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对方工作很忙,是个很温柔的人。


    线上聊天是很片面的,缺少语气和神态,人们对文字和符号的感受有所不同,得到的信息也会有所偏差。


    Fish说自己看起来心情不错,祝可宜此时却有些心神不宁,焦躁。


    祝可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想起Bryce的话,起身走进房间,打开衣柜下层的抽屉,衣物整齐的躺在上面,难以察觉其下有透明一角。


    祝可宜告诉Fish: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那头很快回复:什么人?


    Okie:一个特别的人。


    他伸手捏住透明那一角,将东西从衣物底下抽出。


    是一张泛黄后才裱膜的旧照片,小小的祝可宜站在父母跟前,漂亮的眼睛弯似月牙,举着两根手指站在比他高许多的苏宥青旁。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小字,写着“祝祝可宜小朋友6岁生日快乐!”。


    正是在那天,苏宥青对祝可宜许下承诺,承诺会一辈子做祝可宜的哥哥。


    第4章 数星星


    时间是会魔法的精灵,它操控人的记忆,能让人忘记,又能叫人铭记。


    祝可宜或许不记得二十天前的晚餐是什么,却无比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那一天,与苏宥青的初次相见。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天下了小雪,比平常要冷一些。


    祝可宜仗着家中有地暖,光脚趴在地板上填数独。


    幼儿园的周末没那么多事可做,除了必要完成的家庭作业和兴趣班外,祝可宜最近沉迷于数独。


    他捏着铅笔与空格作斗争,有线耳机塞在耳朵里,mp3播放着他爱听的音乐,祝可宜太入迷了,甚至不知道房间的门什么被打开。


    祝可宜后知后觉抬头,舒悦正站在门口,佯装不悦地看着他,“好好,妈妈喊你好几遍了哦。”


    他扯下耳机,咧嘴笑了笑,正想问怎么了,一个陌生女人紧接着出现,对方看起来还很年轻,留着和妈妈一样漂亮的长发。


    不同于妈妈大眼睛,对方的眼睛有些狭长,却也是极好看的,笑着说话时十分温柔:“好好,你好呀。”


    舒悦说:“这是妈妈的好朋友,苏阿姨。”


    “阿姨好!”祝可宜向来嘴甜招人喜欢,笑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弯起的眼睛还没放下,他的目光就又捕捉到一个人。


    祝可宜关掉mp3走过去,苏丽珍让开了一些,她身后那个人就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眼前。


    “好好,这是苏阿姨的儿子,苏宥青,他比你大三岁,你要叫他哥哥。”


    祝可宜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人,对方和苏丽珍长得很像,眼睛最像,长长的,很漂亮。


    祝可宜叫他:“哥哥。”


    苏宥青便牵起嘴角说:“你好,好……好。”


    “我当然很好啦!”祝可宜笑嘻嘻地看着他,逗得大家乐不可支。


    两人父母是学生时代的好友,大学毕业后苏丽珍到国外发展,如今才回来。旧友见面有许多要聊,两位妈妈将苏宥青转交给祝可宜,吩咐他照顾好这位刚才伦敦回来的哥哥。


    祝可宜盯着苏宥青看了许久才问:“你真的只比我大三岁吗?可是你看起来好高哦。”


    苏宥青被他盯得快发毛,险些以为他要说什么,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走近了,伸手摸了摸这个漂亮弟弟的头,说:“等你到我这么大,一定也可以长这么高。”


    因身高不如同学而苦恼许久的祝可宜眼睛一亮,眨得blingbling的。


    “真的吗?!”


    祝可宜抓起苏宥青的手,将人带到楼下玄关处他记录身高的“树”前,要苏宥青替自己记录下三年后的身高。


    身高树平白上多出高高一笔,祝可宜喜气洋洋踩着凳子画上去的,好满意。


    一句安慰的话叫对方如此高兴,苏宥青一时不知该不该向人解释身高的因人而异性。


    正犹豫时,祝可宜已经拉着他走了,说要带苏宥青去看自己的宝藏。他将乐高积木拿出来和苏宥青一起拼,拿出英语绘本要对方教自己,又反过来教苏宥青说本地方言。


    虽说是祝可宜在照顾苏宥青,可苏宥青什么都顺着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两个小孩玩了一个下午,晚饭后没多久就要分开了。


    只是短短半天,祝可宜从认识苏宥青到成为朋友,分开时竟也生出些不舍。


    祝可宜坐在沙发上等待准点播放的动画,双腿前后晃来晃去的,即将结束的新闻提到英国。


    祝可宜好奇问:“伦敦除了大本钟还有什么啊?就这里没有的。”


    都是一样的城市,伦敦有的这里也有,苏宥青想了许久才说:“伦敦的圣诞很漂亮,有圣诞树和天使灯。”


    “可以给我看看照片吗?”祝可宜眨眼睛。


    “我没有带相机过来。”苏宥青看着他期待的模样,有些抱歉。


    祝可宜说:“没关系……那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苏宥青摇头:“不会了,我会回来这里上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