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只能苦等京师的援兵过来了。


    可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呢,谢惊仇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侧过头对他道。


    “别等了。”


    “京中来的援兵,已被我父王率兵连夜歼灭了。”


    第71章 违抗天命


    岑玉楚的呼吸骤然窒住了。


    他瞪大眼睛, 死死盯着谢惊仇。


    援兵一事是沈确早前安排的,谢崇远和谢惊仇怎会知晓?


    可谢惊仇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双凤眼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你骗我!”


    谢惊仇没有回答。


    他从外面抽出一封信笺,展开,放在岑玉楚面前。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落款的印章清晰可辨,那是父皇的御玺。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援军已发,不日即至,命太子坚守待援, 万勿轻动。


    “离这里三十里的山口处。”


    谢惊仇的声音很平淡, “我父王设了伏,全数被歼。”


    “所以,”


    岑玉楚抬起头, 眼眶泛红,“你父王去截杀援兵, 你就在这里…这里…欺负我?”


    “你们,你们身为大梁的臣子, 怎么能这么做?”


    谢惊仇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是。”


    他轻声道,“你不是取消婚约了么?那我只好换个法子, 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恨我啊。”


    岑玉楚声音沙哑地道。


    谢惊仇伸出手,想要替他擦擦眼角的泪痕。


    岑玉楚偏过头, 避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 过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恨你。”


    谢惊仇说,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 还能怎么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岑玉楚叫住他。


    可岑玉楚没有开口。


    谢惊仇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顿了顿,侧过头。


    “阿楚,”他说,“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你记住,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让旁人伤害你。”


    门关上了。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岑玉楚蜷缩在被褥里,将脸埋进臂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道裂缝。


    “批注。”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继续记录我吗?”


    裂缝闪了闪,浮出字迹:


    【为什么这么说?】


    “平南王若是造反成功,我这个太子,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岑玉楚认真地想了想,“就像戏台子上演的,古往今来,被破国的太子,都要以身殉国的,若我为了活命,委身谢惊仇,怕是要被大梁的子民戳着脊梁骨谩骂的。”


    岑玉楚难过地揉了揉眼睛。


    “我,我不想被骂。”


    批注好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


    【……】


    【你是主角受,你不会死的。】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不会让你死。】


    “那你让谢惊仇不要造反了。”


    岑玉楚趁此说道,“造反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反正你一句话就能影响我们所有人不是吗?”


    批注不再有回应。


    那裂缝闪了几闪,最终没有新的预示出来。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驿站厢房本就不多。


    最好的那间,自然是留给了太子岑玉楚,由谢惊仇“陪同”入住。


    其余人则三三两两挤去了那些年久失修的偏房。


    岑靖尧被关在柴房,而沈确则被安置在最偏僻的柴房,紧邻着马棚。


    墙角堆满了腥臭的草料。


    谢惊仇过来时,他正蜷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榻上,闭目养神。


    谢惊仇手里端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搁着两个黑面馒头,散发着一股隐约的馊味。


    “沈大人。”


    谢惊仇笑着道,“我们曾经同朝为官,可别说我不照顾你,这是你今日的吃食。”


    说罢,手腕一扬。


    碗脱手,哐当摔在地上,两个馒头滚出来,沾满了尘土和碎屑。


    沈确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两个馒头上一瞬,又抬起,面色平静。


    他缓缓起身,膝盖因久坐有些僵硬,走到那两个馒头前,弯腰去捡。


    可手指刚触到馒头表面,一只靴子便踩了上来,不轻不重,恰好压住他的手背。


    靴底粗糙,碾着皮肉,带来细碎却尖锐的痛。


    谢惊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确没有抽手,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淡淡说道?


    “你答应过,要善待太子的。”


    谢惊仇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出声来。


    “我怎么没有善待阿楚?”


    他抬手,故意微微敞开衣襟,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上面赫然有几道抓痕,还有浅浅的指印,暧-昧地交错着,像是在无声地炫耀着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疼爱他啊。”


    沈确的视线在那些痕迹上凝了一瞬。


    沉默片刻后,沈确才开口,


    “他虽不够聪慧,却很是敏感,心思细腻,你不要总是囚住他欺负他,陪他多说说话。”


    谢惊仇面上的笑意倏然凝固,眼底浮上一层阴鸷。


    “阿楚从小同我一道长大,我怎么待他,需要你教?”


    他一字一顿,脚下骤然加重力道。


    骨节错位的涩响清晰可闻。


    沈确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依旧没有缩手,硬生生地受了。


    谢惊仇死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妒恨。


    他还记得,岑玉楚曾全然依赖过面前的这个男人,还记得他曾在集市上看到过,岑玉楚主动去牵这个男人的手,冲他笑得很开心。


    这种依赖,是阿楚从未给过他的。


    谢惊仇脚下未松,另一只手却猛地揪住沈确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掼到柴房斑驳的墙壁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确后背撞上粗糙的墙体,传来一阵刺痛。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被踩得红肿的手背,又抬起,望向谢惊仇。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造反。”


    沈确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谢惊仇瞳孔微缩。


    他死死盯住沈确,像要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破绽。


    可沈确只是看着他,甚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暗中阻止你父亲送出去的信使,拦截那些联络土司的密函。”


    沈确缓缓说道,“半年前南境平乱时,你父亲借机囤积粮草征收赋税,是你故意走漏风声,让朝廷提前察觉。两个月前你父亲攻打西州时,也是你借故拖延。”


    谢惊仇的脸色愈发难看。


    “你…”


    沈确重重咳嗽一声,喉间泛起腥甜。


    “我查你很久了。你每一步,都在拖平南王的后腿,却又做得极其隐蔽,连你父亲,都只以为是时运不济。”


    “只西州人心涣散,岑靖尧到底没有能力当好统帅,端王旧部溃不成军…


    这一次,你到底还是没能阻止的了。”


    “既如此,为何不跟殿下明说?”


    “为何要惹得殿下担惊受怕?”


    “你懂什么?”


    谢惊仇能看到批注,也亲历过冯林宝的消失,他明白,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着整个世界,拨弄着所有人的命数。


    他怕凭借他的力量,未必能够抵抗得了这天命,


    更怕…


    自己会同冯林宝一般消失。


    他倒是不怕死,


    只是…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阿楚了。


    他幼时便受操控,分明想要亲近阿楚,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冷嘲热讽,分明想要护着阿楚,做出来的事却一次次将阿楚推得更远。


    如今他意识觉醒,挣脱了那层无形的桎梏,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心意,他想好好待阿楚,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根本抵不过命运。


    那操控一切的力量,他到底要怎么去反抗?


    既然这样,倒不如…


    倒不如…


    阿楚恨他也好,怨他也罢,


    总归要在阿楚的生命里,留下属于他的位置。


    总归要用自己的方法,守护阿楚。


    *


    约摸晚间时分,天边又飘起了小雪。


    谢惊仇看着自己父亲的手信,久不言语。


    “世子,王爷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动身同他们汇合,莫要延误战机。”


    “京师那边调人还需要时间,我们此时起兵,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够了。”谢惊仇面色阴沉,将那封信折起,“我自有安排,阿楚身子不适需要休息,有什么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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