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楚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从前,他总是追着谢惊仇后头跑,被人家嫌弃了都不知晓,现在谢惊仇却总是求见他,听说昨个儿为了见他还在寝殿外站了很久。


    “你有何事?”


    可岑玉楚还是无法对谢惊仇心无芥蒂。


    毕竟,“比武招亲”只是他的幌子,那日冲动也只是怨恨岑靖尧看不起他,他并没有想真同谢惊仇成婚,他也明白谢惊仇并不是真的喜爱他。


    那些厌恶,那些轻视,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和轻视,都让他明白,他并没有被谢惊仇放在心上过。


    哪怕这并非谢惊仇的本意,哪怕这是被批注设定出来的,可…


    伤害就是伤害…


    岑玉楚努力抑制住漫上心头的酸楚,“我说过,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就不必来见我了,虽然父皇给我们许下了婚事,但毕竟我们未有真正成婚,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能当真以太子妃自居。”


    “阿楚,你变了。”


    谢惊仇的话很是没头没尾。


    人也很奇怪,走到一半,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岑玉楚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不是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谢惊仇口中的这个“他”,应该是指批注的书写者。


    亦是谢惊仇心里那个能够掌控世界的神明。


    岑玉楚错开视线。


    “什么叫我变了?”


    “阿楚,你总是不见我。”


    “还总是躲着我。”


    谢惊仇开始缓步上前,左右也无人,他说话便开始没了顾忌,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像是个被冷落的怨夫。


    “我堂堂正正地参加了比武招亲,也堂堂正正地赢下了比试,圣上都为我们赐了婚,为何你现在,反待我比过去还要生分?”


    他说罢,已走到了岑玉楚近前。


    岑玉楚本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只茶盏,听着谢惊仇的质问,便将那茶盏攥得更紧,此刻缩在那里,愈发显得小小一团。


    谢惊仇干脆伸手,将那茶盏从他手里抽走了。


    岑玉楚手中一空,无措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谢惊仇那双幽深的眼眸里。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惊仇问他,声音蓦地低沉下来。


    谢惊仇抬了抬手,想和从前那样,摸一摸岑玉楚的发顶。


    岑玉楚的头发又软又绒,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发,他曾经很喜欢那样做。


    可这一次,手指刚刚触到发丝,岑玉楚便偏过了头。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走,什么都没留下。


    “你没有做错什么。”


    岑玉楚嘟囔着,垂下眼。


    他能怎么说?


    责怪谢惊仇厌恶他?责怪谢惊仇不喜欢他?


    还是责怪以前的自己…


    太喜欢谢惊仇?


    “那为何你不愿亲近我?”


    谢惊仇压低了嗓音,欺身向前,将岑玉楚困在软榻同他宽阔的胸膛之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哑意,“明明,之前在地窖里,在客栈里…你都那么主动…”


    “你,你住嘴!”


    岑玉楚的脸涨得通红。


    谢惊仇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岑玉楚便觉得浑身都在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那时不知道黑衣人就是谢惊仇,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温顺,小心翼翼地迎合,做出那些令他事后想起来就羞耻欲死的姿态。


    可谢惊仇明明都知道!


    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还故意欺负他,故意看着他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这个混蛋!


    羞耻、恼恨、委屈,种种情绪一齐涌上来。


    岑玉楚眼眶泛红,在谢惊仇俯下身,含住他唇瓣的瞬间,他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登时在两人唇间弥散开来。


    谢惊仇痛得眉心紧紧锁起,但却没有退开,甚至没有松手。


    他依旧那样不管不顾地,将这个掺杂着血味的吻继续了下去,舌尖辗转,像是要把岑玉楚整个吞吃入腹。


    直到岑玉楚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够了!”


    岑玉楚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唇上尤然还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谢惊仇的,一双眼睛红红的,又凶又可怜。


    谢惊仇抬手揩去唇上的血渍。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餍足与缱绻。


    “对不起,阿楚。”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岑玉楚冷声质问,“只是又不能控制自己吗?若真是这样,我现在就命人把你锁起来!”


    “你到底找我来所为何事?”


    岑玉楚偏过头,不再看他,“如果只是想轻薄我,你已经轻薄过了!赶紧走!”


    谢惊仇默了默,方道:“是我父王来了信,要我回封地一趟。”


    岑玉楚心沉了沉。


    批注说过,谢惊仇一旦回封地,就是要开始造反了。


    “不准去!”


    “除了东宫,你哪里也不准去!”


    他脱口而出。


    谢惊仇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竟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阿楚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


    “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谢世子!是太子妃!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惊仇没有反驳,只是应了句,


    “好。”


    岑玉楚倒是没想到谢惊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可他并不信谢惊仇,所以,即便是谢惊仇应了,他也打算加派一些人,去看着谢惊仇,不准谢惊仇出宫。


    “你的事已经说完了,你走吧!”


    岑玉楚恢复了一贯疏离的模样。


    “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派人通报一声,你不必再来了。”


    “我不想见你。”


    “好,我知道了。”


    谢惊仇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微微侧过头。


    “阿楚。”


    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若是我的命数注定要反,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会让你反…”


    岑玉楚犹疑很久,正要开口,门扉却已合上。


    谢惊仇已经走了,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


    慈安殿是一处专司礼佛的清修之所,坐落于皇宫西北角,与那片终年清寂的梅林遥遥相对,再往北,便是冷宫了。


    此地人际寥落,平日里连宫人都鲜少踏足。


    这殿本是前朝所建,大梁不兴佛教,此处便荒废了数十年,庭院芜杂。直至敏妃得宠。


    她素来信佛,恳请圣上恩准,方才重新修缮,辟为宫中礼佛之地。


    岑玉楚踏足此间时,正是午后,冬阳稀薄地筛过檐角,投下浅淡光影。


    他下意识侧首,望向冷宫,那里灰墙斑驳,屋脊上栖着几只昏鸦,暮气沉沉。


    他还记得,他从敏妃口中听到的,他的母妃就是自缢死在那里的。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绵长地酸痛起来。


    园中的梅树正值花期,风过时,带着一股幽幽的古旧气息,混着梅香与远处飘来的香火味,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岑玉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已记不清母妃的相貌了,只偶尔在梦中见过几回。


    梦里,有一双柔软的手,轻抚他的脸颊,还有一道带着无尽悲伤的声音,对他轻语诉道,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母妃以后不能护着你了…”


    “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他一直都想好好活下去的。


    正出神间,便听远处隐约传来梵唱与木鱼敲击之声,和着檀香的气息,袅袅飘散,那是敏妃专门请来的宫中和尚,正在大殿诵经礼佛。


    “太子殿下。”


    一名小沙弥模样的侍从前来行礼。


    “快请进罢,敏妃娘娘已经在里面候着您了。”


    第56章 暗杀岑玉楚


    殿内檀香缭绕, 梵唱幽幽。


    岑玉楚踏入大殿时,敏妃正跪在佛前, 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


    岑玉楚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站在门边,看向她的背影。


    他曾觉得敏妃温婉端庄,是宫内最与世无争的女子。


    可如今再瞧, 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眉眼, 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


    刻意虔诚,刻意淡然。


    就好像她的与世无争,也是刻意扮演出来的。


    “太子来了。”


    敏妃并未回头, “稍等片刻,待我诵完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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