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甚是锋利。
岑玉楚当然不是真心想同谢惊仇成婚,他不想跟任何一个人成婚,他只是想反抗批注。
或者说,通过自己的行动,来改写批注。
可沈确…凭什么质问他?
岑玉楚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那些被沈确抱着弹琴的午后,想起那些滚烫的,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算计的亲吻,想起御前的那幅画像,又想起沈确跪在地上说的“臣教殿下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他说不清自己对沈确是什么感觉。
有喜欢,有依赖,也有恐惧和怨恨。
还有那些深夜里反复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大人,”
他嗓音发涩,“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选择?”
“你不是也没有选过我吗?”
沈确呼吸微滞。
“你选的,始终都是你的仕途,是你自己。”
岑玉楚倔强地说道,“从你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脱衣验身,你就没有资格了。”
“没有资格问我要选谁了!”
沈确的脸色白了白。
他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岑靖尧眼神复杂地看向岑玉楚,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
谢惊仇亦走到岑玉楚身旁,同他并肩而立。
比武招亲的现场,早便乱作一团。
百姓们见此变故,不敢再欢呼,只远远张望着,交头接耳。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低声商议。
岑靖尧既出面阻止,自然有大臣发声附和,或言“太子年幼,婚事不宜仓促”,或言“谢世子虽为功臣之后,然太子婚姻事关国本,应从长计议”。
而另一派大臣则据理力争。
几位老臣直言二皇子此举僭越,太子婚事当由陛下乾纲独断,岂容臣子妄加阻拦?更有御史当场弹劾二皇子“藐视君父,干预储君婚事”,请求皇帝严惩。
两派争执不休,越吵越烈。
敏妃已经气到昏厥,被人抬了下去。
八皇子岑元熹也想学岑靖尧上台去牵“楚楚哥哥”的手,被皇后扇了一巴掌,正在嚎啕大哭。
阿尔坦一边翘着腿,一边喝着酒,还拉自己的随从一齐坐下看这出戏要如何收场。
皇帝看着底下人的纷争,不住揉着眉心。
“谢惊仇。”
终于,皇帝似是厌倦了这场愈演愈烈的纷争,压住了满场嘈杂。
“你来参与这比武招亲,你父王可曾知晓?”
谢惊仇闻言语气微顿,随即缓缓摇头。
“不知。”
“胡闹!”
皇帝语气旋即重了几分,龙袖一拂,“私自做主,岂不是作不得数?”
谢惊仇却并未慌乱。
“回禀陛下,父王曾答应过,臣之婚事全由自己做主,所以是作数的。”
“哪怕,是让你以男儿之身,入东宫作妃?”
皇帝似笑非笑,继续追问。
谢惊仇微微侧首,凤眸低垂,落向身侧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道。
“是,哪怕以男儿之身,入东宫为妃。”
“臣自幼蒙受国恩,又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殿下人品贵重,臣心向往之。今殿下择妃,臣虽不才,但也愿以余生,护殿下周全,尽臣子之责,行伴侣之义。”
“臣愿意。”
“好一个愿意!”
皇帝点了点头,龙威赫赫,声震殿宇:
“朕金口玉言,既已至此,便无更改之理。擢,平南王世子谢惊仇,文武双全,忠勇可嘉,与太子情谊深厚,堪为良配。即日起,赐婚东宫,册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一切礼仪,比照太子妃规制,不得有半分怠慢!”
“谢陛下成全!”
“谢…谢父皇成全…”
尘埃落定,已无转圜的余地。
岑靖尧的手,缓缓松开了岑玉楚的手腕。
那柔软的,曾被他反复捏在手中把玩的细腕上,此刻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指痕,印证出他的不甘心。
谢惊仇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岑靖尧手中,接过岑玉楚的手握住。
岑靖尧死死盯着两人,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谢惊仇,你好自为之。”
谢惊仇并不应声,只是执着岑玉楚的手,含笑接受群臣的恭贺。
场外,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恭喜殿下!恭喜世子!”
人群中重新爆发出欢呼与喝彩,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奔走相告:“太子殿下有妃了!是平南王世子!是谢世子!”
锣鼓声起,红绸翻涌。
而谁也没有瞧见孤零零矗立在人群之后的沈确。
痛楚从骨髓深处漫上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没有任何意义。
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确注视着岑玉楚,轻言道。
“殿下,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
东宫,夜已渐深。
岑玉楚撑着脸对裂缝道。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说了,谢惊仇不会造反。】
珠帘拨动。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走近:
“殿下,太子妃他,说是您已经连续三晚没去找过他了…”
岑玉楚现在毕竟要“成婚”,东宫新调来一批伺候的宫人,安福这个岑靖尧的人也顺利成章被岑玉楚换掉了。
只那谢世子虽已搬来了东宫,但太子却未曾与他同房过,依旧住在自己的寝殿,还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自言自语。
烛光映照下,岑玉楚的脸艳白如瓷,眉眼间的神情却很反常:并非是新婚该有的欢喜与羞涩,而更像是一种冷淡,以及一种博弈的快意。
小宫女吓着了,支支吾吾道,“可太子妃请你…”
“不去!”
岑玉楚打断她:
“父皇虽然赐婚了,但毕竟我们还没有办成婚礼!我现在去找他,于礼不合,你回去转告谢世子,让他安分守己待着,别总来扰我。”
他和谢惊仇怎可能办成婚礼?
听说那平南王得知谢惊仇在京中参加了比武招亲,还成功当选为“太子妃”,气得大病一场,接连休来好多封书要求谢惊仇回封地,还上书求皇帝取消婚事。
那些信笺据说言辞激烈,可皇帝却不准。
木已成舟。
谢惊仇已经是皇城中人尽皆知的“太子妃”,如今搬进东宫,名分已定。
而与此同时,仁阳宫中。
岑靖尧坐在紫檀木匣柜前,面前摊着一件小衣。
他缓缓伸手,将衣裳捏在掌心,因太过用力,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仿佛那脆弱的织物就是他此刻岌岌可危的理智。
“二殿下…”
被调回来的安福惊得冷汗涔涔。
“一定、一定要这么做吗?”
岑靖尧没有回头,只痴痴盯着那件旧衣。
“敢抢我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谢惊仇…”
他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要你死。”
第55章 冷宫梅林
这太子妃住进了东宫偏殿, 太子本人却依旧歇在自己的寝殿里,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和一整片莲花池, 好生奇怪。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太子殿下这是在跟世子爷闹别扭,也有人说太子殿下压根就没把这场婚事当真。
岑玉楚确实也没当真。
他只要能把谢惊仇留下来,不让谢惊仇回去造反就行了。
至于谢惊仇会不会像他一样决意违抗批注…
岑玉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牛乳茶,眼睛盯着虚空中的裂缝。
批注依旧还在闪烁。
【作者的话:这剧情好奇怪,谢惊仇居然还真的成了太子妃?】
【作者的话:我大纲里不是这么写的, 本来应该是谢惊仇造反, 主角受被废,岑靖尧被立为新储君,协助皇帝平乱, 主角受被囚禁】
【作者的话:现在这算什么?政治联姻?<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宠文</a>?】
岑玉楚抿了一口牛乳茶。
甜宠文是什么?
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上去好像不是坏话。
他没被人宠爱过。
可他知道, 自己喜欢吃甜的,也只想吃甜的。
“殿下。”
正当岑玉楚想跟批注说话时, 门外传来通报声, “太子妃又来了,说是有要事同殿下商议。”
“我不见他!”
岑玉楚拒绝道。
“可太子妃说, 此事事关他的父王,平南王。”
岑玉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 犹豫了片刻, 才慢腾腾开口:“那让他进来罢。”
殿门推开,谢惊仇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惯常穿的劲装, 而是换了一件浅色的常服,用玉冠束了发, 衬得整个人身姿清隽,倒真有几分“太子妃”的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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